雨墨立刻明白了:“所以,需要光源极暗时,才能看到真正的路径?”
“对。”公孙策示意水手将火把拿远,只留自己手中一支,并将火焰压到最小。三人适应了片刻黑暗,然后,奇迹出现了。
在一些岔路口的地面上,隐约浮现出极其微弱的、蓝绿色的光点痕迹,连成一条曲折的线,指向其中一个洞口。而他们刚才走过的“回头路”,那些军粉痕迹已经因他们的踩踏而变得混乱暗淡。
“跟着荧光走。”公孙策低声道。
他们循着荧光痕迹,在迷宫中穿行。这次,路径清晰了许多,虽然依旧曲折,但不再绕回原点。空气中的金属和焦炭味也越来越浓。
忽然,前方传来“轰隆”一声闷响,脚下地面微微一震!
“是展护卫那边?还是陈五?”水手紧张道。
雨墨侧耳倾听,闷响过后,又传来隐约的、类似齿轮转动的“咔咔”声,声音来自他们前方。
“过去看看,小心。”公孙策道。
三人谨慎前行,转过一个急弯,前方坑道尽头,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门。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晃动的火光,还有嘈杂的人声!
“快!把东西都搬走!能搬多少搬多少!搬不走的砸烂!”
“火油呢?浇上!一把火烧干净!”
“那几箱母范!母范必须带走!”
雨墨和公孙策对视一眼,心知找到了核心所在。但里面人数不少,且正在销毁证据。
公孙策迅速从药囊中取出两个小纸包,递给雨墨和水手:“闭气粉。待会儿我数到三,你们闭气,我将药粉撒入门缝,能让他们暂时晕眩。我们冲进去,制服为首者,至少保住母范!”
雨墨点头,短弩已上弦。
公孙策深吸一口气,将纸包捏在手中,正要行动——
“哐当!!!”
他们身后的坑道上方,突然落下大量盐土和碎石!一道厚重的铁栅栏门,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砸在地面上,火星四溅,彻底封死了他们的退路!
几乎同时,前方铁门内的人声瞬间安静,接着是兵刃出鞘的铿锵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中计了!
他们被堵在了这段坑道里,前有销毁证据的敌人,后路已断!
陈五这边。
他选择的右道一开始就颇为崎岖,坑道低矮,需弯腰前行。走着走着,坑道突然中断,前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渊,只有一条碗口粗的、锈蚀严重的铁索桥,通向对面的黑暗。
桥下风声呼啸,深不见底。
“这桥……”同行的水手心有余悸。
陈五试了试铁索,还算结实。“过。跟紧我,别往下看。”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铁索桥。桥身晃荡,铁锈簌簌掉落。行至中央,对面黑暗中突然亮起几点绿油油的幽光!
不是火把。
是眼睛。
接着,传来了低沉的、威胁性的呜咽声,和爪子刨地的声音。
狗?不,听声音,体型更大,更凶悍。
“是獒犬!被特意养在这里看门的!”陈五瞬间明白,拔出短刀,“慢慢退!别跑,一跑它们准扑!”
然而,就在他们缓缓后撤时,身后来的方向,也传来了同样的呜咽声和脚步声!
前后夹击!
他们被困在了这悬空的铁索桥上!
陈五眼中凶光一闪,对水手低吼:“抓紧铁索!趴下!”
他掏出怀里的火折子,猛地晃亮,然后用力掷向桥头来的方向!同时,将腰间酒囊里的烈酒洒在身前桥面上,火折子落下——
“轰!”
一道火线瞬间燃起,暂时阻隔了前方的獒犬。
但后面的獒犬已经逼近!
千钧一发之际,陈五看到了桥侧岩壁上,有一个不起眼的、碗口大小的孔洞。他不及细想,从怀里摸出那枚“听潮”耳壶的壶嘴(他嫌带整个壶笨重,只拆了最关键的壶嘴部分),闪电般插入孔洞,附耳上去——
一阵奇异的、被放大了的、来自地底深处的“咕噜”水声传来。但更重要的是,他听到了水声节奏中,夹杂着极其轻微的、规律的“咔、咔”声,像是……机簧在另一端的运作?
他猛地想起雨墨提过的,金吉曾设计的某种利用水压触发的连环机关。
“跳!”陈五对水手狂吼,自己则狠狠一脚踹在插着壶嘴的孔洞下方一块略显松动的盐砖上!
“咔嚓!”
盐砖向内陷去。
“哗——!!!”
桥下深渊中,突然喷涌出巨大的水柱!冰冷的地下暗河水冲上铁索桥,将两人和逼近的獒犬都冲得东倒西歪!
同时,铁索桥对面黑暗中,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似乎有什么闸门被水流冲开了,一股强劲的吸力从那边传来!
陈五死死抓住铁索,看到对面的绿眼幽光被水流冲得七零八落,惨叫着坠入深渊。他和水手也被水流裹挟着,向对面冲去!
就在他们即将撞上对面岩壁时,水流突然改变了方向,顺着一条新出现的、向下倾斜的狭窄水道汹涌而去。两人被水流带着,在光滑的水道中飞速下滑,天旋地转……
不知过了多久,“噗通”两声,他们摔进一个冰冷刺骨的水潭里。
陈五挣扎着浮出水面,剧烈咳嗽。火折子早已不知去向,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水波晃动的微弱反光。他摸到岸边,爬上去,摸索着重新点燃备用火把。
火光燃起。
他愣住了。
水手也爬上来,看到眼前景象,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地下石窟。石窟中央,是一个更加宏伟、设施更为齐全的铸钱工坊!数座炉灶排列整齐,旁边堆放着成筐的铜锭、铅锭,以及大量完整的陶范。甚至还有两架简陋的、用来鼓风的水力风箱,连接着石窟一侧流动的地下暗河。
但此刻,工坊里一片狼藉,许多陶范被砸碎,铜锭散落一地。几个人影正在慌乱地将几口沉重的木箱搬向石窟另一侧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听到动静,那些人猛地回头。
双方照面。
对方约七八人,短打扮,面目精悍,手里拿着铁锤、铁钎等工具,但腰间都佩着刀。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陈五认得这张脸。
三年前,“镇海号”遇袭时,冲在最前面的那条海盗船的船头,站着的就是这个人!当时他脸上还没有这道疤,但那只阴鸷的独眼,陈五死都忘不了!
“海蝎子……”陈五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手中短刀握紧,骨节发白。
独眼壮汉也认出了陈五,独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狠戾:“陈五?你还没死?正好,今天送你下去陪‘镇海号’的兄弟!”
他一挥手:“上!杀了他们!毁了这里!”
那七八人丢下木箱,拔出刀,狞笑着围了上来。
前有宿敌,后是深潭绝壁。
陈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爆发出困兽般的凶光,对身边水手低声道:“怕吗?”
水手脸色发白,却咬牙道:“跟陈头儿,不怕!”
“好。”陈五咧嘴,疤痕扭动,“那就杀出去!给老子听好了——那个独眼的,留给我!”
他反握短刀,迎着扑上来的敌人,像一头冲入狼群的老鲨鱼,撞了过去!
刀光,血光,怒吼,惨叫,瞬间充斥了这个隐藏在地底最深处的罪恶熔炉。
而此刻,展昭正在全速赶回汇合点,雨墨和公孙策被困铁栅之后,强敌环伺。
盐洞迷宫,已成绝地。
滴答作响的,不止是渗水,更是所有人的性命倒计时。
那几箱即将被运走的“母范”里,究竟藏着怎样惊人的秘密,值得如此大动干戈,杀人灭口,甚至不惜动用獒犬、机关和如此庞大的地下工坊?
黑暗深处,只有铸钱炉中残留的余烬,发出最后一点暗红的光。
像地底不肯瞑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