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妈祖睁眼(1 / 2)

福州湄洲岛,妈祖祖庙,深夜大潮时

贞元九年十月初一,子时三刻

祖庙屹立在临海的崖壁上,今夜无月,只有海涛拍岸的巨响,一声声像巨兽的心跳。整座岛屿在涨潮的轰鸣中微微震颤。白日里香火鼎盛的庙宇,此刻被浓重的海雾包裹,只有正殿长明灯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在雾气中晕开,恍如一只半阖的、窥视人间的神眼。

展昭、雨墨、公孙策、陈五及十余名精选的衙役与水手,悄无声息地潜至庙墙外。盐洞迷宫中缴获的陶范碎片、部分未及销毁的账册、以及陈五指认的“海蝎子”活口,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这里——湄洲岛,妈祖祖庙。并非香客们叩拜的正殿,而是后山一处极少人知的、依海洞而建的“海姑静室”。

据被捕的“海蝎子”在公孙策特制吐真剂下断续交代:海姑,表面是祖庙里一位年近六旬、深居简出、德高望重的庙祝嬷嬷。实则,她是三十年前令东南沿海闻风丧胆的大海盗“混海蛟”的独生女,更是如今私盐网络、私铸铜钱、乃至勾结倭寇的真正枢纽。她以妈祖信仰为掩护,以慈悲面目示人,暗中编织了一张覆盖官、商、匪、倭的巨大黑网。

“她要的不是钱财。”陈五盯着那点昏黄的灯光,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骨的寒意,“‘海蝎子’说,她这些年攒下的金银,大半换了武器、战船,藏在这岛周边的暗礁洞穴里。她要等一个时机……等朝廷在东南的统治出现裂缝,等水师疲敝,她要重振‘混海蛟’的旗号,把这海,再变成她家的猎场。”

雨墨摸了摸腰间,那里除了短弩,还有三根最后剩下的竹管炸药,以及那件已用过两次、颜色淡了许多的“雾隐”衣。“里面情况?”

“静室分内外两进,外厅是佛堂,内室通往海洞码头。”公孙策摊开一张匆忙绘制的草图,“‘海蝎子’只知道外厅有机关,内室情况不明。海姑身边,常年跟着一个沉默寡言的养子,叫‘阿枭’,刀快,不要命。”

展昭的目光落在庙墙一处阴影:“陈五,你带人封住后山通往码头的所有小径。公孙先生,你在外策应,防备机关暗算。雨墨,你跟我进去。”

“不等包大人调集的官兵?”公孙策蹙眉。

“潮水在涨,子时将过。”展昭看着越来越汹涌的海面,“她在等潮位最高时,从海洞码头运走最后一批东西。我们等不起。”

他打了个手势。两名擅长攀爬的水手抛出钩索,悄无声息地翻入墙内。片刻,侧门从内打开。

众人鱼贯而入。

庙内比外面更暗,更静。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却压不住一股隐隐的、从地下渗上来的海腥和铁锈味。正殿巨大的妈祖神像在长明灯下悲悯垂目,而他们绕向殿后。

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是“海姑静室”的独立院落。院中一棵老榕树,气根垂地,在夜风中微微摆动,像无数悬吊的鬼影。静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更明亮的灯光,还有人低声诵经的声音,是一位老妪平稳、苍凉的嗓音,念的是《妈祖经》。

展昭与雨墨对视一眼,轻轻推开门。

外厅果然是个佛堂,布置简朴洁净。一盏巨大的海鲸油灯悬在梁下,照得满室通明。灯下蒲团上,跪坐着一个穿着深蓝色海青褂的老妇人,背对门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虔诚诵经。她似乎对身后的闯入者毫无所觉。

香案上,除了香炉牌位,还赫然摆着几样东西:一叠崭新的、绘着“混海蛟”骷髅旗的旗帜;一把保养精良的、带有西洋燧发机的短铳;还有一份摊开的、标注着东南沿海布防与漕运路线的海图。

挑衅。或者说,根本不屑掩饰。

“海姑。”展昭按剑,声音在空旷的佛堂内响起。

诵经声停了。

老妇人缓缓转过身。她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完全没有寻常老人的浑浊。她目光扫过展昭、雨墨,最后落在展昭腰间的巨阙剑上,嘴角竟微微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开封府的展护卫,老身久仰了。”她的声音和诵经时一样平稳,“比我预计的,来得快了两天。看来‘海蝎子’那个废物,果然靠不住。”

“私盐、私铸、勾结倭寇、谋逆作乱。”展昭一字一顿,“海姑,你可知罪?”

“罪?”海姑轻轻笑了,站起身。她身材不高,甚至有些瘦小,但站直的那一刻,一股久居上位的、混合着海腥与血腥的压迫感弥漫开来,“这海商,谁有罪?是逼得渔民活不下去、加征渔税的朝廷有罪?是勾结番商、压榨灶户的盐商有罪?还是那些收了银子、就睁只眼闭只眼的水师将官有罪?”她走向香案,手指拂过那面骷髅旗,“我父亲‘混海蛟’当年劫富济贫,纵横四海,朝廷说他是海盗,剿他。可那些被他接济过的岛上百姓,家家供他的长生牌位!你说,什么是罪?什么是功?”

“这不是你戕害无辜、动摇国本的理由。”展昭上前一步,“盐洞那七具尸体,也是被你‘接济’的百姓?”

海姑眼神一冷:“成大事,难免牺牲。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那今日,”雨墨忽然开口,短弩抬起,对准海姑,“你的大事,到头了。”

就在雨墨抬弩的瞬间,佛堂两侧的墙壁突然“喀啦啦”一阵响动,露出十几个黑乎乎的洞口!

“小心!”展昭厉喝,一把推开雨墨!

“嗖嗖嗖嗖——!”

数十支淬毒的短矢从洞中激射而出,覆盖了整个佛堂前半部!展昭巨阙出鞘,舞成一团光幕,将射向他和雨墨的短矢尽数磕飞,叮叮当当落了一地,箭簇幽蓝。

几乎同时,佛堂通往内室的门帘一掀,一道黑影鬼魅般扑出,直取展昭!

刀光如雪,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是倭刀特有的弧度与锋芒!持刀者是个面色苍白的青年,眼神空洞死寂,唯有手中刀快得惊人,一出手就是连环三刀,刀刀直指要害!

展昭横剑格挡,“锵”的一声爆响,火星四溅。对方刀势沉猛,竟震得他手腕微麻。

“阿枭,杀了他们。”海姑的声音冰冷传来,她已退至香案后,手按在了某个机关上。

阿枭一言不发,刀势更加狂暴,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展昭被迫接招,两人刀剑相交,在佛堂内缠斗起来,身影交错,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雨墨则面临更多麻烦。短矢发射后,两侧墙洞并未关闭,反而传出了“咔哒咔哒”的机械运转声。紧接着,从那些洞里,缓缓“走”出了几个东西。

不是人。

是木偶。约半人高,关节以金属连接,手持短刀或小弩,眼睛处镶嵌着黯淡的宝石,在灯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它们动作僵硬却精准,分成两拨,一拨围向雨墨,一拨竟然试图绕过战团,去关闭佛堂大门,切断退路!

机关术!而且是非常精妙的、能够自主执行简单指令的机关人!

雨墨瞬间明白,这就是金吉曾经提过的、琉球商会私下研究的“自走机巧”,没想到已被海姑掌握,并用来看家护院。她不敢怠慢,短弩连发,射向最近的机关人关节连接处。

“笃笃!”弩箭命中,但机关人只是晃了晃,关节处似乎有铁片保护,并未瘫痪。它们继续逼近,手中短刀挥砍,小弩也开始瞄准。

雨墨边战边退,躲到一根柱子后,脑中飞快思索对策。硬拼不行,这些木头疙瘩不怕痛不怕死。必须找到控制核心,或者……

她眼角余光瞥见佛堂梁上垂下的、那盏巨大的海鲸油灯。灯油烧得正旺。

而展昭与阿枭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阿枭的倭刀术诡异狠辣,兼具力度与速度,更带着一股不顾自身安危的疯狂。展昭起初以守为主,观察对方路数。他发现阿枭的刀法虽然凌厉,但招式转换间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因右肩旧伤导致的滞涩。

就是现在!

在阿枭一招“迎风一刀斩”力劈而下的瞬间,展昭没有硬架,而是身形疾闪,巨阙剑尖贴着对方刀身划过,直刺其右肩旧伤处!

阿枭脸色微变,回刀不及,只能侧身急避。剑尖擦着他的右肩掠过,带出一溜血花。虽然只是皮肉伤,却成功打断了阿枭的节奏,让他刀势出现了一丝紊乱。

展昭得势不饶人,剑法陡然变得凌厉无匹,如同疾风暴雨,将阿枭笼罩其中。阿枭左支右绌,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虽不致命,却让他越发狂躁,眼中死寂被一种野兽般的赤红取代。

“阿枭!用‘血月’!”海姑厉声喝道,同时,她按下了香案上的机关。

佛堂地面突然传来剧烈的震动和“轧轧”的巨响!靠近内室的地板猛然向两侧裂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通向下方的大洞!一股更强的海腥气和冰冷的空气从洞中涌出,同时传来的,还有隐约的、浪潮拍打洞壁的回音——

阿枭听到“血月”二字,浑身一震,眼中红光更盛。他猛地咬破自己舌尖,一口鲜血喷在倭刀上!说也奇怪,那血喷在刀身上,竟未被刀身吸收或流下,而是迅速渗入刀纹之中,整把刀瞬间泛起一层妖异的暗红色光泽,仿佛饮血而活!

他双手握刀,气势暴涨,一刀挥出,竟带起凄厉的破空尖啸,刀风刮得人面皮生疼!这一刀的威力、速度,比之前强了何止一倍!

展昭心头凛然,知道对方用了某种激发潜能的秘法,不敢硬接,身形急退。刀风擦着他的胸前掠过,官服被割开一道口子。

阿枭如影随形,暗红刀光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将展昭牢牢罩住。展昭一时间竟被压制,只能凭借高超的身法和精妙的剑术苦苦支撑,险象环生。

另一边,雨墨已趁机用匕首割断了一截悬挂油灯的绳索。巨大的油灯倾斜,滚烫的灯油泼洒而下,淋在几个逼近的机关人身上!

“呼——!”火焰瞬间顺着灯油蔓延,将那几个机关人变成了燃烧的火团!木头和机关零件在火中噼啪作响,它们挣扎着,行动变得混乱,有的甚至互相撞在一起。

雨墨趁机冲出,奔向佛堂大门,想要打开它让外面的人接应。然而,就在她触及门闩的刹那——

“嘎吱——”

佛堂所有窗户和大门的缝隙里,同时弹出厚厚的铁板,轰然闭合!整个佛堂,瞬间变成了一个完全密闭的铁笼子!与此同时,佛堂四角隐蔽的孔洞里,开始渗出淡淡的、带着甜腥味的灰色烟雾!

毒烟!

海姑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带着冰冷的得意:“展护卫,雨姑娘,这‘闭室烟’采自南海毒藻,闻之即痹,半炷香内便会浑身无力,任人宰割。好好享受吧。阿枭,杀了他们,我们该走了。”

她说着,转身就要跳入地板裂开的黑洞。

前有狂暴的阿枭,四周毒烟弥漫,退路被铁板封死。

绝境!

毒烟丝丝缕缕,迅速在密闭的佛堂内弥漫开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雨墨立刻屏住呼吸,从怀中取出公孙策预先准备的解毒药丸,自己含了一颗,又奋力掷向展昭:“展昭!接住!”

展昭正与狂化的阿枭激斗,险之又险地避开一道贴面而过的暗红刀光,伸手凌空抓住药丸,看也不看便塞入口中。药丸化开,一股清凉直冲脑门,暂时抵住了毒烟的晕眩感,但动作仍因闭气而略显滞涩。

阿枭却似乎不受毒烟影响,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他眼中只有杀戮,暗红的倭刀撕裂空气,招招夺命。展昭且战且退,被逼向佛堂一角。

雨墨知道不能坐以待毙。她目光扫视,看到那些被烧毁的机器人残骸,脑中灵光一闪。她迅速从背囊中取出剩余的两根竹管炸药,又捡起地上一把机关人掉落的小弩。

“展昭!引他过来!柱子这里!”雨墨背靠一根承重柱,对展昭喊道。

展昭会意,虚晃一剑,身形向雨墨所在的柱子方向急退。阿枭嘶吼着追来,刀光如血月倾泻。

就在阿枭踏入柱子附近范围,刀举过头顶欲全力下劈的刹那,雨墨动了!她不是用短弩射人,而是用那小弩,将一根绑着炸药的弩箭,射向了佛堂顶部——那盏巨大油灯原本悬挂位置的正上方横梁!

那里,有一根明显是后来加固的、比其他梁木更粗的铁木!

“叮!”弩箭钉入梁木。

阿枭的刀,已劈到展昭头顶三尺!

雨墨猛地拉动手中的引线——那是她刚才偷偷系在另一根炸药上的,引线极短!

“轰隆——!!!”

绑在梁上的炸药先爆炸!巨大的冲击力将那段铁木横梁炸得断裂、歪斜!紧接着,被破坏的屋顶结构承受不住重量,连带那盏倾斜但未完全掉落的巨大油灯残骸,以及一大片瓦砾、椽子,轰然塌落!正砸在阿枭和展昭之间!

尘土飞扬,碎木乱溅!

阿枭被这突如其来的塌方阻了一阻,刀势不由自主地偏了几分。展昭则趁此机会,足尖一点地面,向后飘退,险险避开了塌落区。

而雨墨,在引爆的同时,已迅速点燃了手中最后一根炸药的引线,然后用尽全力,将它扔向了佛堂大门处那厚重的铁板!

“保护自己!”她对展昭喊道,自己则扑向那根承重柱后。

“轰——!!!”

第二次爆炸在门口响起,比第一次更猛烈!紧闭的铁板被炸得向内凹陷、变形,门轴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开了一道缝隙!外面的海风和嘈杂的人声瞬间涌入!

但爆炸的冲击波也在密闭空间内肆虐。展昭虽然提前伏低,仍被气浪掀得一个踉跄。阿枭更是被震得倒退数步,晃了晃脑袋。

毒烟被冲散不少,但佛堂内烟尘滚滚,能见度更低。

海姑已经走到了地板裂口的边缘,回头看到这一幕,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惊怒。她没想到雨墨如此决绝,竟用这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破局。

“阿枭!别管他们了!走!”海姑喝道,就要纵身跃下。

“想走?!”一声怒吼从炸裂的门缝外传来!是陈五!他听到爆炸声,带人硬生生撞开了那扇变形的铁门,冲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正要逃跑的海姑和烟尘中的阿枭。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陈五根本不管阿枭,红着眼,挺刀直扑海姑!“老妖婆!拿命来!”

海姑身形一顿,反手从袖中滑出那柄短铳,对准陈五就要扣动扳机!

“陈五小心!”展昭急呼。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剑光后发先至!“铛”的一声脆响,展昭的巨阙剑精准地挑在海姑短铳的击锤上,将铳口打偏!

“砰!”短铳击发,铅弹擦着陈五的耳畔飞过,打在后方的墙壁上,碎石四溅。

陈五惊出一身冷汗,但脚步不停,刀已劈到海姑面前!海姑无奈,只得弃了短铳,从腰间拔出一柄细长的分水刺,与陈五斗在一处。她年纪虽大,身手却异常敏捷,分水刺招法刁钻狠辣,一时间竟与悍勇的陈五打得难解难分。

而阿枭见海姑被阻,狂吼一声,丢开展昭,转身挥刀砍向陈五后背,意图解围!

“你的对手是我!”展昭厉喝,剑随身走,拦在阿枭面前。两人再次战作一团。

此时,公孙策也带着人从破门处涌入,见状立刻指挥衙役水手:“协助陈校尉!围住那老妪!注意地下洞口!”

众人一拥而上。海姑武功虽高,但双拳难敌四手,在陈五和几名好手的围攻下,很快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阿枭见状更加疯狂,刀法完全没了章法,只攻不守,状若疯虎。展昭沉着应对,巨阙剑如游龙,在对方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寻隙而入。

“嗤!”又是一剑,刺穿了阿枭的左腹。

阿枭浑身一颤,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反而趁展昭剑未收回,合身扑上,左手弃刀,竟一把死死抓住了展昭持剑的右臂!右手则掏出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向展昭心口!

以伤换命!

展昭瞳孔骤缩,左掌闪电般拍出,击在阿枭右手手腕上。“咔嚓”一声脆响,腕骨断裂,匕首掉落。

但阿枭的左手如铁钳般抓着展昭右臂,将他拉近,张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竟要向展昭脖颈咬去!如同野兽最后的撕咬!

腥臭的热气扑面。展昭危急关头,头猛地向后一仰,同时右膝狠狠顶在阿枭腹部伤口处!

“呃啊——!”阿枭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手上力道稍松。

展昭趁机挣脱右臂,巨阙剑回旋,用剑柄重重砸在阿枭后颈!

“砰!”阿枭眼白一翻,终于松手,软软倒地,昏迷过去。

另一边,海姑也被陈五一刀划破手臂,分水刺脱手,随即被几名衙役死死按倒在地。

战斗,似乎结束了。

佛堂内一片狼藉,烟尘未散,混合着血腥与硝烟味。众人喘息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