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五用刀指着海姑,厉声问:“说!‘镇海号’是不是你设计的?!我老婆是不是你派人杀的?!”
海姑被按在地上,头发散乱,却依然昂着头,冷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陈五,你以为抓了我,就赢了?这海上的网,比你想象的深得多!断了根藤,摸不到瓜!”
“那就把你的瓜蔓都扯出来!”展昭还剑入鞘,走上前,目光如冰,“你在盐洞私铸铜钱,勾结倭寇,证据确凿。你的同党,一个也跑不了。”
海姑看着展昭,又看看陈五、雨墨,还有周围虎视眈眈的众人,忽然诡异一笑。
“同党?你们想知道,这些年,都有哪些‘大人物’,收过我的盐,用过我的钱,替我开过路,递过消息吗?”
她挣扎着,用未被按住的手,指向自己胸前。
“名单……就在我贴身藏着。不是纸,刺在我皮肉上,用特殊的药水,平时看不见。”她眼中闪过疯狂与讥诮,“来啊,撕开我的衣服,看看这大宋的官袍底下,都藏着哪些蛀虫的名字!”
众人都是一愣。
海姑继续笑着,声音尖利:“对了,名单第一个名字,你们一定很熟悉——刘、明、德!”
刘明德?福州通判?林晚照那个被吓破胆的丈夫?
所有人都震惊了,包括随后赶到的包拯(他在外围调度官兵包围全岛后,闻讯赶来)。
林晚照的丈夫,竟然是海姑埋在官府最深的内线?那个看似懦弱无能、被吓得失魂落魄的通判,竟是这一切的帮凶甚至参与者?
“不可能!”陈五下意识反驳,“那怂包……”
“怂包?”海姑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是他演得好!没有他这个通判里应外合,我的盐怎么能走官道?我的消息怎么能那么灵通?包拯,你以为你身边那个精明强干的林晚照,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丈夫夜夜噩梦惊醒,说的那些‘胡话’,她就没听见过一句?!”
这话如同惊雷,炸在每个人心头。
包拯面沉如水,走上前,看着海姑:“名单。”
海姑止住笑,盯着包拯:“包黑子,你想要名单?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放我和阿枭走。给我们一条船,一些清水。”海姑眼神狠厉,“只要我安全离开,自然有人把拓印下的名单送到你面前。否则,我就带着这个秘密,还有这满朝的肮脏,一起烂在这妈祖庙底下!让你们永远不知道,你们头顶的天,到底被蛀空了多少!”
她以惊天秘密为质,要求逃生。
包拯沉默了。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决定。
放,可能纵虎归山,也可能名单是假。
不放,惊天黑幕可能永沉海底。
海风从炸开的门洞灌入,吹得残灯明灭,映照着每个人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
而谁也没注意到,地上昏迷的阿枭,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沉默像海潮般淹没佛堂。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海姑那混合着得意与疯狂的喘息。
包拯的目光从海姑脸上移开,扫过狼藉的现场,昏迷的阿枭,神色各异的属下,最后落在窗外深沉的、波涛汹涌的夜色上。潮声如雷,仿佛在催促。
“你以为,”包拯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潮声,“用一份不知真假的名单,就能换你自由,换你继续为祸海上?”
海姑冷笑:“真假?你可以赌。赌赢了,扳倒朝中一串蠹虫,青史留名。赌输了,不过放走一个老太婆和一个半死不活的养子。包拯,这买卖,你不亏。”
“亏的是公理,是枉死的冤魂,是东南百姓对王法最后的期待。”包拯上前一步,目光如电,直刺海姑心底,“本府若今日与你交易,便是将律法尊严、公道人心,置于你个人生死之下。此例一开,日后所有奸邪之徒,皆可效仿,以秘密要挟朝廷,这天下,还有何纲常可言?”
海姑脸色微变:“你……你不要名单了?”
“要。”包拯斩钉截铁,“但要以法度去拿,以证据去锁,以光明正大之庭审,让你和你的同党,在青天白日之下,认罪伏法!而不是在这阴暗角落,做此龌龊交易!”
他转头,对公孙策道:“公孙先生,可有方法,不损其性命,暂时麻痹其肢体,使其无法自残,亦无法触动身上可能暗藏的毁灭机关?”
公孙策略一沉吟:“有。金针封穴,佐以麻沸散,可令其四肢僵木,意识半清,持续两个时辰。但需即刻施为,且过程中她若激烈反抗,恐生意外。”
“施针。”包拯下令。
“包黑子!你敢!”海姑厉声尖叫,挣扎起来,“你若动我,永远别想知道……”
话音未落,陈五已狠狠一掌切在她颈侧,将其打晕过去。“聒噪!”
公孙策立刻上前,取出金针药散。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地上原本昏迷的阿枭,猛地睁开眼睛!他竟不知何时已悄悄咬破了藏在齿间的某种蜡丸,一股暗红色的气息瞬间弥漫他全身,原本苍白的脸变得血红,身上伤口流血加剧,但他却仿佛获得了某种恐怖的力量,狂吼一声,从地上一跃而起,状如疯魔,直扑正在为海姑施针的公孙策!
这一下变故太快太突然,众人注意力大多在海姑和包拯身上,距离阿枭最近的衙役反应慢了半拍!
眼看阿枭血红的爪子就要抓到公孙策后心——
“公孙先生小心!”雨墨惊呼,手中已无炸药,短弩不及瞄准,情急之下竟将手中那件已褪色两次的“雾隐”衣奋力掷出,罩向阿枭头部!
衣物遮挡视线,阿枭动作稍滞。
就是这刹那的迟缓!
一道湛卢寒光,如天外飞鸿,后发先至!
“噗嗤!”
巨阙剑锋,自阿枭后心刺入,前胸透出!
阿枭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透出的剑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血色迅速从他眼中褪去,疯狂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死的茫然。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持剑的展昭,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来,目光越过展昭,投向被打晕在地的海姑,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神色——似有依恋,似有解脱,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虚无。
身躯轰然倒地。
展昭收剑,神色凝重。他知道,阿枭最后用的,是一种燃烧所有生命潜能的邪术,即便不杀他,他也活不过一时三刻。但亲手终结,仍让他心头沉重。
佛堂内一片寂静。只有海姑粗重的呼吸声(陈五那一掌并未下死手),和外面永不停歇的潮声。
公孙策稳了稳心神,继续施针。片刻后,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好了。两个时辰内,她动弹不得,也咬不了舌头。”
包拯点点头,对陈五道:“仔细搜查她全身,注意任何可能的夹层、暗记。尤其是她所说的‘刺青名单’。”
陈五领命,与一名细心的衙役上前,小心检查。
雨墨默默捡起那件已彻底报废、颜色灰白且被阿枭鲜血染脏的“雾隐”衣,看了片刻,将其轻轻放在一旁。这件救过她、也救了公孙策的异宝,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检查进行得很仔细。终于,陈五在海姑左边锁骨下方,发现了一小片皮肤颜色略有不同,极其细微。用公孙策特制的药水擦拭后,那片皮肤上,逐渐显现出密密麻麻、针尖大小的暗红色字迹!
真的是刺青名单!
众人屏息凝神。陈五拿来纸笔,公孙策亲自临摹。
一个个名字、官职、乃至简要的往来记录,被拓印下来。每出现一个名字,都让在场知情者心头一沉。
盐商、水师军官、市舶司官吏、甚至……一位在汴京户部任职的员外郎。
而排在第一位的,赫然正是——福州通判,刘明德。后面还缀着几行小字:“贞元六年至九年,经手私盐官道转运计十一批,合盐十八万引;传递官府查缉消息七次;分得赃银计四万五千两……”
铁证如山。
“刘明德……”包拯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中是深深的疲惫与凛冽的寒意。他想到了林晚照,那个在厨房里洗着空心菜、眼中燃烧着复仇火焰的坚强女子。她若知道,自己同床共枕的丈夫,竟是害死儿子、让她痛苦多年的元凶之一……
“展护卫。”包拯声音沙哑,“你持我手令,即刻带人,去‘请’刘通判。注意……莫要惊动林夫人。”
“是。”展昭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包拯叫住他,沉默片刻,“若林夫人问起……暂且不必直言。带刘明德到州衙后堂,本府……亲自与他说。”
“属下明白。”
展昭带人匆匆离去。
包拯走到佛堂门口,望着外面渐渐泛白的天际。海潮依然汹涌,但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妈祖庙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那尊巨大的神像依旧沉默地俯瞰着沧海。
“将这些证据封存,将海姑押回州衙,严加看管。”包拯下令,“彻底搜查此庙及后山海洞,起获所有赃物、武器。”
“是!”
众人忙碌起来。
雨墨走到包拯身边,轻声问:“大人,林夫人她……”
包拯没有回头,声音低沉:“世上最痛的刀,往往来自最亲的人。这真相,对她而言,或许比海姑的刀更利。”他顿了顿,“但纸包不住火,疮疖总要挑破。我们能做的,唯有让这破脓的过程,尽量……有些许尊严。”
天色大亮时,搜索有了重大发现。后山海洞内,不仅藏有大量尚未运走的武器、金银,还发现了一个隐秘的祭坛。祭坛上供奉的,不是妈祖,而是一尊狰狞的“混海蛟”海盗神像。神像下压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是海姑多年的日记和计划书。
其中一页,记录了数年前,她如何利用刘明德的贪婪和恐惧,将其拉下水;如何设计让刘明德之子“意外”发现盐引,并因此“失足”落水,以此彻底控制刘明德。而这一切,刘明德起初或许不知情,但后来,他猜到了,却因为恐惧和越陷越深的利益,选择了沉默和继续合作。
阳光彻底照亮妈祖庙时,展昭也回来了。
刘明德已“请”到州衙后堂。出乎意料,他并未反抗,甚至没有太多惊讶,只是面色灰败,眼神空洞,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天。
“他说,”展昭低声向包拯汇报,“想见林晚照一面。说有些话,必须亲口对她说。”
包拯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安排他们在后堂侧室见面。你我在隔壁,以防万一。”
当林晚照被以“有要事相商”为由请到州衙,懵然不知地踏入侧室,看到坐在那里、形容枯槁的丈夫时,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晚照……”刘明德抬起头,看着她,嘴唇颤抖。
林晚照没有应声,只是死死盯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室内的空气凝固了。
隔壁,包拯、展昭、公孙策、雨墨、陈五,皆屏息静听。
他们听到了刘明德断断续续的、充满悔恨与恐惧的忏悔,听到了林晚照从最初的不可置信,到愤怒的质问,再到最后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听到林晚照问:“念安……念安的死,你知道多少?”
长久的沉默后,是刘明德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没有回答,就是最残忍的回答。
然后,他们听到林晚照极轻、极冷地说了一句:“刘明德,从今日起,你我恩断义绝。我会看着你,怎么死。”
门开了。林晚照走了出来,脸色苍白如纸,但腰杆挺得笔直,眼中没有了昨日的火焰,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她对守在门口的包拯福了一福,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脚步很稳,没有一丝摇晃。
包拯看着她挺直却孤绝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
三日后,海姑在州衙大牢,用不知何时藏匿的一片碎瓷,割腕自尽。死前留下血书一封,只有八个字:“海不靖,魂不宁,待来生。”
刘明德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被革职查办,押送汴京,等候三司会审。其最终结局,已是后话。
轰轰烈烈的福州盐案,随着海姑伏法、刘明德落网、名单上一干人等陆续被清查,暂时告一段落。东南盐价应声而落,百姓称快。
一个月后,湄洲岛妈祖庙。
包拯带着众人,来此祭祀,告慰亡灵,也祈求海疆安宁。
新任的庙祝是位真正德高望重的老法师。仪式结束后,包拯独自站在崖边,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
展昭走来,轻声道:“大人,陈五请辞。他说海寇陈五该消失了,他想用余生,去做些真正对得起‘陈校尉’这个名号的事。已带着部分愿意改过的手下,去了水师,专司剿倭。”
包拯点点头:“人各有志。他本就是海上蛟龙,困在浅滩,反是折磨。”
“雨墨姑娘也走了。”展昭继续道,“留了封信,说想去泉州看看,或许……能打听到金吉妹妹的确切消息。‘绣春社’那边,林夫人已接手,她会继续以她的方式,盯着这片海。”
包拯默然片刻:“公孙先生呢?”
“在整理此次案件所有医案、毒理记录,说要着书,以防后世再遇类似诡毒。”
海风拂面,带着咸腥,也带着新生。
“展护卫,”包拯忽然问,“你说,这海,真的能靖吗?”
展昭望向海天相接之处,那里有帆影点点,有鸥鸟翱翔。
“海或许永远不会完全平静。”他缓缓道,“但只要有星火不灭,有法度存心,有像大人这样的人,愿意在潮头立着……这海上的路,总会越走越亮。”
包拯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伫立。
远处,妈祖神像慈悲垂目,仿佛真的在看顾着这片波涛之下,无数沉浮的人生与永不磨灭的、对清明世界的向往。
潮起潮落,正义如盐,溶于水时无形,晒于日下,终会结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