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陛下。” 李铁崖起身,身姿挺拔如松,双目平静地迎上皇帝的目光,并无多少畏惧,也无骄横,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
“爱卿远来勤王,一路辛苦。” 李晔按照事先与宰相们商定的说辞开口,“潼关之事,朕已悉知。刘鄩丧师辱国,已得报应。爱卿克复潼关,有功于国。今率师入京,不知有何以教朕?” 他将李铁崖的行为定性为“勤王”、“克复”,试图在话语上占据一丝主动。
“陛下明鉴。” 李铁崖声音沉稳,目光如电,扫过御座旁脸色惨白的韩全诲、宋道弼等人,“臣闻君侧有奸,蒙蔽圣听,祸乱朝纲,致使天下板荡,生灵涂炭。朱全忠挟持天子,肆虐东都,人神共愤。臣不才,受命于天,应乎人心,提义兵,清君侧。今幸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克复潼关,兵临长安。所为者,非敢称兵犯阙,实欲扫清奸佞,肃正朝纲,使我大唐社稷重光,陛下威仪再振!”
他顿了一顿,语气转厉,直指韩全诲等人:“宦官韩全诲、宋道弼等,窃弄威权,壅蔽聪明,勾结藩镇,祸国殃民!此等阉宦,乃国之大蠹!请陛下下诏,将此等奸佞交付有司,明正典刑,以谢天下!则臣当即刻罢兵,还政于朝,率军退出长安,为国戍边!”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然绷紧!韩全诲、宋道弼等人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在地,连连叩头:“陛下明鉴!陛下救命!李铁崖血口喷人,污蔑忠良!他这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啊陛下!”
崔胤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杜让能则是眉头紧锁。李铁崖这番说辞,既高举“清君侧”的大旗占据了道义,又将矛头精准地对准了宦官集团,提出了具体诉求(诛杀韩、宋),同时给出了承诺(杀宦官即退兵),可谓步步为营。
李晔心头剧震。他知道这是李铁崖的条件,也是给他的台阶。诛杀韩全诲等人,固然可惜(毕竟是他倚仗的“自己人”),但若能以此换来李铁崖退兵,哪怕是暂时的,也能为朝廷争取喘息之机,甚至……可以利用李铁崖与宦官,以及李铁崖与其他藩镇之间的矛盾,来制衡这个新的权臣。
“爱卿所言……” 李晔艰难地开口,“韩全诲、宋道弼等人,服侍朕躬多年,纵有小过,罪不至死。可否……”
“陛下!” 李铁崖提高了声音,打断皇帝的话,目光灼灼,“此等奸佞,盘踞宫禁,祸乱朝政,非独臣一人之恨,实乃天下共愤!若不铲除,何以谢将士?何以安民心?何以正朝纲?臣率数万将士,千里赴义,非为私仇,实为国锄奸!请陛下速作决断!若陛下不忍,臣愿代劳!”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李嗣肱等人手已按上刀柄,殿外似乎也传来了甲胄摩擦的细微声响。一股冰冷的杀气,瞬间弥漫了整个紫宸殿。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但无人敢质疑这威胁的真实性。城外是数万虎狼之师,城内关键已在其掌控,此刻的皇城,在李铁崖面前,如同不设防。
李晔的脸色惨白如纸,最后一丝讨价还价的勇气也消失了。他看着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的韩全诲、宋道弼,又看看阶刻就是血溅五步的下场。
“既……既如此,” 李晔闭上眼睛,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韩全诲、宋道弼……等,欺君罔上,祸乱朝政……着即……拿下,交……交李卿处置。”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虚脱了一般,瘫倒在御座上。
“陛下!陛下饶命啊!” 韩全诲等人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但很快就被如狼似虎扑上来的昭义军甲士拖了出去,声音迅速远去,最终消失。
殿内死一般沉默。朝臣们低着头,不敢看御座上的天子,也不敢看阶下的李铁崖。李铁崖神色不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再次躬身:“陛下圣明!奸佞既除,朝纲可肃。臣,叩谢陛下!”
诛杀韩全诲、宋道弼等宦官头领,只是李铁崖控制长安的第一步。接下来的日子,昭义军以雷霆万钧之势,开始全面整肃长安。
首先是军权。神策军早已名存实亡,残存的部队被迅速打散、整编,骨干军官或被撤换,或被“礼送”出城,中下层士卒则被补充进昭义军,或发放钱粮遣散。长安城防、宫禁宿卫,全部由昭义军精锐接管。李嗣肱被任命为“京城巡防使”,总揽长安内外防务,日夜巡警,弹压一切可能的不稳迹象。
其次是治安与秩序。李铁崖颁布严令:昭义军将士,严禁扰民,严禁抢掠,违令者斩。同时,派出军法队,与临时招募的长安本地差役一起,巡行街市,打击趁乱打劫的地痞流氓,稳定物价,安抚民心。对于原长安各级官吏,原则上留任原职,但需到昭义军指定的衙门“报到”,接受审查和“训诫”,确保服从。
再次是舆论。冯渊亲自操刀,以皇帝和李铁崖共同的名义,连续发布安民告示、赦免诏书(赦免被迫从逆的官员军民等),宣扬诛除宦官奸佞的“大义”,宣扬昭义军“纪律严明、秋毫无犯”,并宣布减免部分赋税,开仓赈济贫民,以收买人心。同时,严密控制消息传播,封锁对昭义军不利的言论,抓捕散播“谣言”者。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对朝廷中枢的渗透与控制。李铁崖没有像董卓、朱温那样粗暴地直接掌控一切,而是以一种更为精细的方式进行。他接受了皇帝“加封”的官职(如“天下兵马副元帅”、“同平章事”等,使其参与朝政名正言顺),并安排心腹将领、文吏进入关键岗位,如掌控枢密院(实际军权)、度支司(财政)、以及皇城宿卫等。对于宰相崔胤、杜让能等人,他采取拉拢与合作的态度,尤其是对明显反感宦官、有意借他之力有所作为的崔胤,多有倚重,让其处理日常政务,以稳定朝局,减少阻力。但所有重要决策、军队调动、人事任免,最终都必须经过李铁崖的首肯。
皇宫大内,更是被严密控制起来。皇帝李晔的一切起居、接见、诏令发布,都在昭义军的“保护”(监视)之下。李铁崖虽然没有限制皇帝的人身自由,但皇帝能见到谁,听到什么,发出什么指令,都已不完全由自己掌控。
短短十余日,长安城便彻底变天。表面上的混乱迅速平息,市面逐渐恢复,但一种新的、更加沉重而无形的压力,笼罩了这座帝都。昔日的宦官势力被连根拔起,神策军成为历史,皇帝和朝廷成了昭义军控制下的招牌。李铁崖虽然住在宫外自己的节度使行营(设在原左神策军军营),但他的一道命令,却能瞬间让整个长安为之震动。
这不再是那个天子与宦官、朝臣、藩镇勉强维持着脆弱平衡的长安。这是一座被纳入昭义军战争机器,被打上李铁崖深刻烙印的新长安。旧的时代以一种血腥而迅捷的方式落幕,新的秩序,在刀剑的寒光与权谋的算计中,开始构建它的雏形。而长安城中的每一个人,从天子到平民,都清楚地意识到,他们的命运,已经和那个独臂的昭义军节度使,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李铁崖站在重新修葺过的行营高楼上,俯瞰着暮色中万家灯火渐次亮起的长安城。父亲口中那遥不可及的荣耀之城,此刻就在他的脚下,在他的掌控之中。然而,他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更加深远的谋划。
掌控长安,只是第一步。关中的李茂贞、韩建,中原的朱温(虽败未灭),河东的李克用,淮南的杨行密……天下强藩环伺,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