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冬日,来得比往年似乎更早一些。寒风掠过皇城宫殿的飞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紫宸殿侧殿,地龙烧得正旺,但殿内气氛却有些凝滞。李铁崖并未像往常一样踞坐主位,而是与宰相崔胤、杜让能等几位重臣,分坐于御案下首两侧。御座上的唐昭宗李晔,面色比几个月前更显苍白,眼神中多了几分木然,只是静静地听着。
今日所议,正是如何进一步稳固对关中的控制,尤其是对待那些或明或暗、依旧桀骜不驯的地方豪强。
冯渊手捧一卷文书,正在禀报:“……自《新政令》与《招贤令》颁布以来,关中响应者虽众,然阻力亦不小。尤以扶风窦氏、蓝田韦氏、下邽杜氏等数家,树大根深,盘踞地方,或阳奉阴违,拖延清丈田亩;或暗中阻挠子弟应募讲武堂、招贤馆;更甚者,如扶风窦氏,与凤翔李茂贞信使往来频繁,其坞堡私兵,已逾千人,俨然国中之国。其余各地,观望者亦不在少数。新政推行,在州县城池尚可,一到乡野,往往梗阻不通。”
崔胤眉头紧锁,接口道:“窦、韦、杜诸家,皆关陇旧姓,与朝中乃至宫中,关系盘根错节。若操之过急,强力打压,恐激其生变,甚至迫使他们彻底倒向李茂贞、韩建。可不加整饬,新政便成空文,主公威权难以真正深入乡里。此诚两难。”
李铁崖双目低垂,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发出不疾不徐的笃笃声。他并未看冯渊呈上的文书,仿佛那些名字和罪行早已了然于胸。
“两难?” 李铁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让殿中温度仿佛又低了几度,“某入长安,清君侧,非为与这些地头蛇分庭抗礼而来。关中,乃王业之基,必须牢牢握在手中。新政要行,威权要立,乱世用重典,怀柔需有,然立威,更不可缺。”
他抬起双目,扫过众人:“窦、韦、杜……韦氏、杜氏,在长安尚有顾忌,其族中亦不乏明理之人,可暂缓图之。然这扶风窦氏……” 他眼中寒光一闪,“勾结外镇,蓄养私兵,抗命不遵,其心可诛。不除此獠,何以慑服关中豪强?何以推行新政?又何以警告李茂贞那厮,莫要伸手过长?”
崔胤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道:“主公,窦氏在扶风经营数代,根深蒂固,其坞堡坚固,私兵精悍。且扶风毗邻凤翔,李茂贞若遣兵来援……”
“来援?” 李铁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敢来,某便连他一起打!李嗣肱!”
侍立一旁的李嗣肱踏前一步,抱拳喝道:“末将在!”
“着你率精兵五千,即日开拔,前往扶风。以‘抗命谋逆,私通外镇’之罪,问罪窦氏。先礼后兵,令其家主窦琮,即刻解散私兵,交出与凤翔往来书信,亲自赴长安请罪。若其不从……” 李铁崖声音斩钉截铁,“破其坞堡,鸡犬不留!首恶悬首,家产充公,田地分予贫民!某要让关中所有人都看看,抗我李铁崖之命,私通外镇,是何下场!”
“得令!” 李嗣肱眼中凶光暴涨,舔了舔嘴唇,仿佛闻到了血腥气。
“冯先生,” 李铁崖又转向冯渊,“即刻以朝廷与某联名,发布檄文,公告关中。历数扶风窦氏历年兼并土地、欺压乡里、对抗官府、私通凤翔等罪状,言明其乃新政之敌,国家之蠹。此次出兵,乃为朝廷锄奸,为百姓除害。檄文要发到每一个州县,每一个有头有脸的家族手中!”
“再,以某名义,传檄关中其余诸豪强大户。邀其家主,或可代言之嫡子,于十日之后,齐聚长安。某要在‘靖难讲武堂’校场,设宴‘犒劳’他们,共商‘安靖地方、推行新政、保境安民’之大计。凡接到檄文,无正当理由不至者……以窦氏同党论处!”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皆心头一凛。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毫不掩饰的“杀鸡儆猴”!以雷霆手段铲除最强硬的窦氏,再以武力“邀请”其他豪强赴长安“集会”,这是要将关中所有地方势力,全部逼到台前,迫使他们做出选择——是顺从,还是对抗。
“主公,此计虽可立威,然是否过于……激进?若激起众怒,联合反噬……” 杜让能忧心忡忡。
“杜相放心。” 李铁崖淡淡道,“关中豪强,看似同气连枝,实则各怀心思,多有宿怨。窦氏平日跋扈,得罪之人亦不在少数。某只诛首恶,余者只要肯来长安,便有转圜余地。他们若真有胆量联合反噬,早就联合李茂贞、韩建打过来了,何必等到今日?某就是要让他们知道,顺我者,富贵可期;逆我者,窦氏便是榜样!”
他站起身,望向殿外阴沉的天空:“乱世求生,强者为尊。某既要扎根关中,便不容有榻旁猛虎酣睡。窦氏这只‘鸡’,某杀定了。至于那些‘猴’……是吓得肝胆俱裂,拱手来降,还是想拼死一搏,某,拭目以待。”
李嗣肱用兵,向来以迅猛狠辣着称。接到军令,他点齐本部最精锐的骑兵两千,步卒三千,携带足够的攻城器械,当日便拔营出城,直扑扶风。沿途毫不掩饰行踪,大张旗鼓,战鼓隆隆,旌旗猎猎,刻意将征讨窦氏的消息传播开来。
檄文与李铁崖的“邀请”,也以最快的速度,由信使和昭义军游骑送往关中各地。扶风窦氏“罪状”被详细罗列,尤其是“私通凤翔、图谋不轨”一项,更是触目惊心。而李铁崖“十日之期,长安会宴”的通牒,则如同一道催命符,让接到檄文的各家豪强坐立不安,恐慌迅速蔓延。
扶风窦氏坞堡,位于县城以西三十里一处险要的塬上,墙高壕深,储粮充足。家主窦琮年过五旬,性格强横,仗着家族在扶风树大根深,又与凤翔李茂贞麾下将领有姻亲关系,平日并不太将朝廷乃至新入长安的昭义军放在眼里。接到李嗣肱大军前来的消息和那份杀气腾腾的檄文,窦琮又惊又怒。
“李铁崖安敢如此!当我窦家是泥捏的不成?” 窦琮在祠堂内咆哮,召集族中子弟与私兵头领,“紧闭寨门,多备滚木礌石,弓弩上弦!速派快马,从后山小路去凤翔,向李太尉求援!就说昭义军无故攻我,请太尉速发援兵!再,联络蓝田韦家、下邽杜家,还有附近与我家交好的诸位,请他们务必相助,共抗强梁!”
然而,他派往凤翔的使者尚未出扶风地界,便被李嗣肱预先设下的游骑截杀。而派往韦、杜等家的信使,要么被对方客气地“留”下,要么带回的消息含糊其辞,多是“还需商议”、“静观其变”之类的推脱之语。窦琮这才惊觉,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已成了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