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渊若有所思:“王爷之意,是欲改良此术?军中传递文书、印制操典,若有便捷之法,亦是好事。”
“正是。”李铁崖道,“孤思改良,可从数处着手。其一,选材。寻求更坚硬、细腻之木材,如黄杨、梓木,或尝试烧制陶版、泥范,以求耐用。其二,刻工。招募熟练工匠,专司刻版,研究更佳刀法,使字迹更清晰、规整,可缩小字距行距,节省版面,一版多印内容。其三,用墨。改进烟墨配方,使其黑亮持久,不易晕染。其四,纸张。关中、河内等地有造纸之利,可设专坊,研制更洁白、坚韧、吸墨均匀之纸张,专供印书。”
他停顿一下,眼中闪过更深远的光芒:“甚至,可尝试‘活字’之法。预先烧制或雕刻单个反体字模,排版时按需拣取,排列成版,印刷后拆散,字模可重复使用。如此,则不必每书雕版,排印灵活,尤其适宜印制篇幅不大、需时常更新之文书、蒙学书籍。然此术构想或易,实施极难,字模制造、排版固着、墨色均匀,皆需反复试验。可令将作监选拔巧匠,专设一‘监本司’,拨给钱粮物料,潜心研制。纵是活字一时难成,先将雕版之术改良,亦是大功。”
崔胤听得目光发亮:“王爷深思!若印刷之术得以改良,书籍易得,则蒙学、州县学便有了教材之源,学问传播,不再为少数人垄断。寒门子弟,倾数年积蓄,或可购得一套经书,自行研读。此乃开启民智、打破门阀之利器!所费或许不菲,然其功在千秋!”
杜让能也激动道:“可先印制《千字文》、《急就章》等启蒙读物,以及朝廷律令、农桑要术、算学基础等实用之书,定价从廉,广发州县乡学,乃至市井售卖。长此以往,文风渐盛,人才辈出,旧族赖以矜夸之‘家学’,便不再稀罕。”
“此事,亦由崔相主理,将作监、少府监配合。”李铁崖吩咐,“先设‘监本司’,专司印刷改良与书籍印制。拨给内帑,招募工匠,不惜工本。首要任务,是改良现有雕版技术,提高印制质量与效率,先印制一批蒙学读物与常用经书。活字之法,可作为长远探究之课题。印制之书,除供应官学,亦可在市面以成本价发卖,王府可稍作补贴,务求流通。”
殿中众人,仿佛看到了一幅新的图景:不再是高门深院垄断诗书,而是州县乡里,书声渐起;不再是重金难求一卷,而是寻常百姓家,或可见到印刷清晰的典籍。这不仅是教育制度的变革,更是知识传播方式的革命,其深远影响,或许更在刀兵变革之上。
“官学与印刷,二者相辅相成。”李铁崖总结道,“官学为储才之所,印刷为育才之器。以此破世家之垄断,开寒门之进路,育实务之英才,启百姓之智识。此非一日之功,需持之以恒,十年,二十年,方可见大效。然此事关乎国运根本,再难,也要做,且必须做成!”
他看向崔胤、杜让能:“二卿肩此重任,细则章程,尽快拟就。所需钱粮、人手,报与孤知。若有阻力,无论来自何方,孤为尔等做主。”
“臣等领命!”崔胤、杜让能躬身应道,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与振奋。
“冯卿,”李铁崖又看向冯渊,“军中亦需通文墨、晓兵略、明算数之才。官学之中,可设兵略、测绘、器械等科,军中优秀子弟、有功将士,可选送入读。所印书籍,亦需有一部分兵法典籍、阵图操典,供将士学习。”
“末将明白!”冯渊眼中露出喜色,这无疑是提高军官素质的良策。
议事既定,众人告退。殿外寒风依旧,但每个人心中,都仿佛点燃了一团火。这不仅是巩固统治的策略,更是播撒文明火种、重塑社会结构的宏伟开端。
数日后,秦王府正式颁下教令。一是在长安选址筹建“崇文馆”,并敕令同、华、凤翔、河中四州先行筹办州学,县学及蒙学鼓励民间兴办,由官府督导、褒奖。二是在将作监下设立“监本司”,拨专款、调工匠,专司研究改良印刷之术及印制书籍。两项新政,皆由尚书左仆射崔胤总负其责,杜让能协理。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旧族门阀,心情复杂。有的敏锐地意识到这是对其根基的动摇,暗中非议;有的则试图适应,或准备送子弟入新学,或想方设法施加影响。而无数寒门士子、殷实百姓,则看到了希望。长安城中,关于“崇文馆”将如何招生、教授何科,已成为热议话题。将作监内,“监本司”的匠人们,则在官府的丰厚待遇和明确要求下,开始对沿用了数百年的雕版印刷术,进行前所未有的审视与改良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