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的宴席散去,诸镇使者带着各异的心思与难言的压迫感离开了长安。秦王李铁崖那番“会猎太原”的警告和“踏平甘州”的誓言,如同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所有人心头。长安城并未恢复往日的“平静”,一种大战将至的、混合着肃杀与躁动的气息,在街巷坊市间弥漫开来。军营昼夜传出操练的呼喝与金鼓声,通往西边的各条官道上,满载粮秣军械的车队明显增多,征发的民夫在军吏带领下,一队队向西开拔。
秦王府,承运殿
殿内烛火通明,巨大的河西走廊及周边地图占据了整面墙壁。山川、河流、城池、隘口,甚至推测的水草地,都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得清清楚楚。甘州回鹘主力、沙州归义军、可能的吐蕃残部势力范围,被不同颜色的朱砂圈点标注,箭头交织。李铁崖站在图前,双目如鹰,审视着这片决定未来战略主动权的广袤地域。冯渊、崔胤、杜让能,以及刚刚从陇右前线被紧急召回的陇右行军总管石坚,分列两旁,气氛凝重。
“曹元忠伤势稳定了?”李铁崖没有回头,手指点在地图那被重重红圈围困的“沙州”二字上,指尖几乎要嵌进绢布里。
“回王爷,太医禀报,曹将军多是积劳、饥寒、外伤并心力交瘁,将养数日,已能下地行走。他坚持每日到枢密院外等候召见,恳求速发救兵。”冯渊回答,语速平稳。
“是个铁打的汉子。”李铁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能活着到长安,是天不绝曹家,也是沙州气数未尽。他带来的消息,与我们安插在河西的‘眼睛’拼凑起来,情况有多糟?”
石坚上前一步。他收复镇守陇右,风霜在脸上刻下粗粓的纹路,眼神却锐利如昔。“王爷,曹元忠所言,与陆续逃出的归义军残卒、河西商旅口供,及我方斥候冒险抵近所察,基本吻合。沙州城内存粮,至多支撑两月。箭矢耗尽,兵甲残破,拆屋为薪,以皮甲、门板充作盾牌者,比比皆是。军民伤亡惨重,士气虽未全堕,也已近油尽灯枯。甘州回鹘仆固俊所部约三万五千到四万骑,分驻四门,轮番攻打、袭扰,虽也疲敝,但优势在我。其老巢甘州、肃州相对空虚,然仆固俊在删丹(山丹)留有万余精骑为预备,反应迅速。另,需提防西州回鹘(高昌回鹘),彼等虽与甘州回鹘不睦,但同出回纥,未必不想趁火打劫,或袭扰我军侧翼,或劫掠瓜、沙。”
“西州回鹘,”李铁崖的手指从沙州向西,划过伊州、西州,“墙头草罢了。杨行密、王建、李存勖,哪个不比他硬?高昌回鹘,重利而惜身。此战,速战速决,打出威风,他未必敢动。即便动了,一并扫了,正好打通商路。”
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殿中无人质疑,数年来,李铁崖的决定,无论多么看似冒险,最终都证明是正确的。这种威望,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是关中、河洛、陇右一步步实控出来的。
“关中、河洛、陇右,休养了这些年,家底如何?”李铁崖的目光转向杜让能,这位昔日的宰相,如今是总揽财政后勤的大管家。
杜让能捧起一摞账册,显然有备而来:“禀王爷,自收复关中、河洛以来,劝课农桑,整饬盐铁,疏通漕运,设常平仓,府库渐丰。目前,长安、洛阳、华州、同州、凤翔、秦州六大转运仓,共存粮约一百五十万石。其中五十万石已调拨至秦州、陇西一线,随时可供大军取用。军械甲仗,自设军器监于长安、洛阳、陕州、凤翔,三年来日夜督造,加上历次征战缴获,现存擘张弩、伏远弩等强弩八万张,弩箭三百万支,长梢弓、角弓五万张,箭矢不计,横刀、陌刀、长枪、矛头堆积如山,铁甲、皮甲、明光铠合计五万领有余。河西道远,转运损耗已计入,可保十万大军一年用度无虞。”
数字报出,殿内几人都精神一振。这就是几年安定经营的底气。
“民夫征发,可有怨言?”李铁崖问得直接。民心可用,但不可滥用。
“王爷明鉴,”杜让能早有准备,“此次征发,一循旧例,以钱粮代役为主,实发民夫,亦加倍给粮,并免其家今岁半数租调。告示早已明发各州县:西征乃为国复土,为忠臣雪耻,凡出力者,皆记功勋,战后河西新复之地,优先授田。关中、河洛百姓,近年颇得安息,对王爷感恩者众,闻征伐回鹘,解救沙州汉民,踊跃者甚多,怨言寥寥。沿途州县,已奉令准备宿营、草料、饮水。”
“好!”李铁崖赞了一声,这才是他想要的后方,稳固,高效,民心可用。他目光重新落回地图,“石坚,若以你为帅,需多少兵马,如何打法,多少时日可解沙州之围,并击破仆固俊主力?”
石坚显然已深思熟虑,手指在地图上滑动:“王爷,甘州回鹘,以骑射见长,来去如风,善于野战袭扰,不利攻坚。仆固俊能围沙州经年,颇有韧性。我军欲解围并破敌,非有五万战兵不可。其中,骑兵需两万,至少一万五千为精锐,方可与回鹘骑在戈壁旷野周旋、对决。步卒需结硬寨、操强弩,步步为营。此外,必须有一支奇兵,出敌不意。”
他指向祁连山南麓:“末将意,主力出秦州,经陇西、金城(兰州),渡黄河,过鄯州(乐都),直趋凉州(武威),然后沿河西走廊北道,进逼甘州。此路平坦,利于大军辎重通行,但沿途需分兵驻守要隘,保护绵长粮道。此为正兵。”
手指又点向洮州(临潭)、河州(临夏)方向:“同时,遣一良将,率精兵一万,其中骑兵三千,步卒七千,多带驮马,自南山(祁连山)隘口穿越,走青海道,迂回至删丹侧后,或直插肃州(酒泉)以南。此路险峻,补给艰难,然可出敌不意,切断仆固俊退路,或迫其分兵,打乱其部署。此为奇兵。正奇相合,方可速胜。”
“五万战兵,两万骑兵……”李铁崖沉吟,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地图边缘,“关中、河洛、陇右需留守兵力,防河东,镇地方,弹压可能的宵小。抽调五万野战精锐,已是极限。骑兵……确是短板。”
“王爷,”崔胤开口,“可否以朝廷名义,诏令陇右、河西乃至青海的党项、羌、吐谷浑、龙家等部落,助兵助马?许以战利品、通关市、甚至爵位赏赐?蕃骑骁勇,熟悉地理,或可补我骑兵不足,亦可分化诸胡,使其不为回鹘所用。”
“可。”李铁崖点头,“此事由你与鸿胪寺去办,以枢密院、中书省联署发文,以‘共讨回鹘,复通商路,分其畜产子女’为诱,招募勇悍部落从征。但需严明号令,分营管辖,以我汉军大将统之,有功则赏,违纪则斩,绝不可纵容劫掠,坏我大事。”
他看向冯渊:“河东,李存勖那边,有什么动静?”
冯渊神色一肃:“探子急报,自郭崇韬铩羽而归,晋王府连日密议,调兵遣将频繁。其麾下最精锐的‘横冲都’、‘铁林军’已向潞州(长治)方向移动。昭义边境,摩擦日增,小股骑队越境劫掠试探,不下十起。另有迹象,李存勖遣密使频繁往来于幽州刘守光和云州(大同,时在契丹与河东势力交错处)之间,其所图非小。”
“按捺不住了?”李铁崖嘴角扯起一个冷冽的弧度,“年轻人,血气方刚,咽不下这口气,总想碰碰。联络刘守光?刘守光刚愎残暴,众叛亲离;契丹更是虎狼,与之为伍,无异与虎谋皮。他想趁我西征,在东线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