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缝深处的临时藏身处,气氛压抑而凝重,却又隐隐燃烧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焰。
空气里交织着多种复杂的气味:浓重刺鼻的草药与消毒剂混合气息,源自索菲亚通过传送阵不断送来的各类治疗药剂;淡淡的血腥与焦糊味,来自雷恩身上未及完全处理的外伤和艾吉奥伤口换下的染血绷带;清冷而略带甜味的净化熏香,是莉娜灵魂受创后,索菲亚特意调配的、用于稳定灵性、抚慰精神损伤的辅助品;以及,那始终萦绕不散、如同背景噪音般的、从被层层封锁的银灰色箱子方向隐隐传来的、属于“寒蚀”概念的、冰冷死寂的余韵。
莉娜依旧在深度昏迷中,躺在冰缝最内侧、铺着厚实保暖垫和隔离符文布的区域。她的脸色不再惨白,而是泛起一种不健康的潮红,眉头时不时会紧蹙,仿佛在噩梦中与无形的寒冷搏斗。额间那抹灰白色冰霜印记已几乎不可见,但索菲亚远程监控的数据显示,她灵魂层面的“寒蚀”侵蚀只是被强效药剂和雷恩的秩序之力暂时压制、隔离,并未根除,仍在缓慢地、顽固地消磨着她的精神本源。每隔一段时间,雷恩都需要为她注入新的秩序之力,帮助稳定灵魂,驱散寒意。这个过程对双方都是消耗,但雷恩没有丝毫犹豫。少女冰凉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轻微地蜷缩一下,仿佛在寻找可以握住的温暖,让守在她身旁的小金,总是第一时间小心地、用自己温热湿润的鼻尖,轻轻碰触她的指尖。
小金趴在莉娜身边,庞大的暗金色身躯几乎将少女完全护在身下,只留出呼吸的空间。它左翼的伤口在珍稀药剂和龙族强大自愈力的作用下,已经初步结痂,新生的淡金色鳞片边缘开始硬化。但它的精神状态依旧不佳。强效镇静与灵魂安抚合剂的药效正在逐渐消退,那股源自血脉的、对“寒蚀”碎片的本能烦躁与排斥感,如同潮水般重新涌上。它必须用极大的意志力,才能克制住自己不看向箱子方向,不发出焦躁的低吼。暗金色的眼眸大部分时间都半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疲惫的阴影,只有当雷恩靠近,或莉娜无意识地发出细微声响时,才会猛地睁开,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安全后,又重新归于那种压抑的平静。它额间那微小的凸起,始终散发着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暗金色光芒,如同风中残烛,与箱子方向那股无形的冰冷死寂,进行着无声而持久的对抗。
而刚刚被雷恩从鬼门关背回来的艾吉奥,则被安置在莉娜斜对面,一处相对干燥的冰岩凹陷里。他身上的外伤经过了紧急处理,涂满了气味刺鼻的解毒与愈合药膏,缠上了干净的绷带。索菲亚特制的综合解毒剂正在他体内与“焚血”后遗症、塞壬的复合剧毒以及“噬魂”匕首的残留毒性进行着惨烈而缓慢的拉锯战。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灰色,呼吸虽然平稳,却异常微弱,胸膛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唯有那依旧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和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未曾完全舒展的冷硬线条,显露出这个男人骨子里的坚韧与不肯屈服。雷恩在为他处理伤口时,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体内那属于顶尖潜行者的、精纯而冰冷的“阴影之力”,正在极其缓慢地、自发地流转,配合着药剂,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身体,并死死锁住最后一线生机。他的右手,在昏迷中被雷恩费力掰开后,依旧保持着微微握拳的姿势,仿佛随时准备抓住武器。
雷恩自己,则成了这个小团体中唯一还能保持相对完整行动力和清醒头脑的人。他左肩的骨裂在药剂和秩序之力滋养下,疼痛已大为缓解,只要不过度发力,基本不影响战斗。最大的消耗是精神上的压力、持续为莉娜输送秩序之力的负担,以及左臂上那处被“寒蚀”气息泄露擦过、至今未能完全驱散阴寒的冻伤。他靠坐在冰缝入口内侧,既能警惕外界,又能随时照应两名重伤员和小金。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手中那卷从艾吉奥身上找到的、写满暗影议会密文的透明皮纸上,以及旁边那个同样来自艾吉奥的、破损的皮质小包。
星尘的投影悬浮在冰缝中央相对空旷的区域,散发着柔和的淡蓝色光芒,既不刺眼,也不会吸引不必要的注意。他正在同步处理多项任务:远程监控莉娜和艾吉奥的生命体征与灵魂波动;分析那卷皮纸上的密文(艾吉奥在昏迷前,似乎用一种极其特殊的方式,记录了他偷听到的、关于暗影议会真正目标的关键片段,但信息残缺且加密方式独特);尝试整合从“寒蚀”碎片中解密出的王庭结构图、仪式步骤,与艾吉奥带回的情报碎片进行交叉验证与补全;同时,还在持续扫描外界环境,评估亡灵动向和可能的威胁。
时间,就在这压抑的寂静与星尘低沉的、几乎不间断的数据处理嗡鸣声中,悄然流逝了数个小时。外面的风雪似乎暂时停歇了,冰缝入口透进来的天光,从深沉的墨蓝,逐渐转为一种灰蒙蒙的、仿佛永远无法彻底明亮的铅灰色,昭示着北境短暂白昼的来临。
最先从深度昏迷中挣脱出一丝意识的,是艾吉奥。
一声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混合了痛楚与干渴的吸气声,打破了冰缝内的沉寂。
雷恩瞬间抬头,身影一闪,已出现在艾吉奥身旁。小金也猛地抬起了头,暗金色的眼眸望向这边。
艾吉奥的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仿佛在与沉重的黑暗进行着殊死搏斗,最终,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那双眼眸不再像之前那样黯淡无光,虽然依旧布满血丝,瞳孔也有些涣散,但至少,重新有了焦距。他的目光先是茫然地停留在头顶粗糙的冰岩上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仿佛生锈的齿轮般,转向了守在一旁的雷恩。
“……还……活着……”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如同沙砾摩擦,每吐出一个字,干裂的嘴唇都仿佛要渗出血来,但其中蕴含的、属于艾吉奥特有的、冰冷而清晰的理智,已然回归。
“嗯,活着。”雷恩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小袋温水,小心地凑到艾吉奥唇边,让他慢慢啜饮,“别急,慢慢喝。你伤得很重,毒也没清干净,但索菲亚的药在起作用,死不了。”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艾吉奥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一丝。他极其轻微地转动眼球,扫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看到了不远处昏迷的莉娜和守护在旁的小金,也看到了悬浮的星尘投影和那被层层封锁的箱子。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到雷恩脸上,停留在他手臂上那处尚未愈合的冻伤,以及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上。
“谢了。”他低声道,声音依旧沙哑,但这两个字却说得异常清晰、郑重。
“是阿夏的‘平安符’,还有你自己的意志。”雷恩摇摇头,指了指他怀中贴身的口袋,“没有那个,你撑不到我去。而且,你带回来的东西,可能比你的命更重要。”他拿起那卷皮纸和旁边的皮质小包。
艾吉奥的目光落在皮纸上,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那股属于顶尖情报专家和刺客的敏锐与专注,瞬间回到了他身上。“你……看了?”
“星尘在解析,但加密方式很独特,像是……多重嵌套的、结合了特定灵魂波动的记忆提取和转译。”雷恩将皮纸递到艾吉奥眼前,“上面记录的,是你听到的关于‘召唤’和‘裂隙’的内容?”
艾吉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了闭眼,似乎在回忆,又像是在与体内残余的剧毒和虚弱对抗。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
“是塞壬……和另一个‘幽影’队长级人物……在我引爆‘湮灭’、重创他们之后……以为我必死无疑……的对话。”他语速很慢,但条理清晰,显然在强撑着组织语言和记忆,“他们提到了工会与暗影议会更高层的……某种‘默契’或‘交易’……关于在‘终焉寒潮’仪式最终阶段……趁乱攫取最大的‘果实’……”
“果实?”雷恩追问。
“……耶梦加德的……‘寒蚀龙晶’……王庭深处那扇‘裂隙’后可能泄露的……‘本源概念’碎屑……以及……”艾吉奥的目光,缓缓移向那个银灰色的箱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寒意,“暗影议会试图从‘裂隙’另一端……‘拽’过来的……那个‘存在’的……一部分‘真名’或‘坐标’……他们称之为……‘终末之影’的……‘契印’……”
“终末之影?契印?”雷恩的心猛地一沉。这听起来,比单纯的“寒蚀”概念本身,更加抽象,也更加恐怖。难道暗影议会要召唤的,并非一个自然存在的“概念”,而是某个拥有意志的、代表着“终末”的……“存在”的印记或分身?
“对……‘契印’……”艾吉奥肯定道,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的痛楚,显然那段濒死的记忆并不美好,“塞壬的原话是……‘议会的老家伙们,这次玩得可真大。用一头远古邪龙的全部精华和灵魂做祭品,强行撬开世界壁垒上最薄弱的一道‘寒蚀’旧伤,不是为了放点冷气出来,而是要把对面那头‘巨兽’的‘爪子’或者‘牙齿’……拽一点过来,在这个世界打下它的‘印记’……’”
“打下‘印记’?”星尘的投影光芒微微闪烁,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数据高速碰撞后产生的、“了然”与“沉重”交织的奇特韵律,“结合艾吉奥先生带回的密文碎片,以及我们从‘寒蚀’碎片中解密的部分指向性信息,一个更完整的、也更为可怕的图景正在浮现。”
星尘的投影开始变化,在冰缝中央,投射出一幅更加复杂、立体的能量模型与信息流图谱。
“暗影议会的终极目标,确实超越了‘唤醒耶梦加德’和‘扩散寒蚀污染’。”星尘的声音冷静地叙述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根据现有信息模型推演,他们的计划分为三个阶段,或者说三个嵌套的仪式。”
“第一阶段,即我们已知的‘终焉寒潮’仪式。利用耶梦加德沉眠王座与北境冰原地脉深处,那道自远古神战时期就存在的、通往‘寒蚀’概念本源位面(或类似高维空间)的天然‘裂隙’,以耶梦加德的全部力量、灵魂,以及从大陆各处节点汇集而来的、海量的负面能量与灵魂为祭品,强行扩大这道‘裂隙’,并稳定其通道。”
模型上,代表“永冻王庭”核心的球形空间深处,一道不断扩大的、内部充斥着灰白色绝对寒冷与黑暗的“裂口”被点亮,无数代表能量的红色、黑色、灰白色箭头,从王庭内外汇聚,注入裂口。
“第二阶段,是‘概念牵引’与‘契印构筑’。当‘裂隙’被扩大到足够规模并稳定后,暗影议会将通过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涉及高位阶‘真名’与‘法则’的禁忌秘法,尝试与‘裂隙’另一端,那个代表着‘寒蚀’、‘终末’、‘虚无’等终极负面概念的集合体——我们暂时称之为‘终末之影’——建立初步联系,并将其一部分‘本质’或‘意志’的投影,通过裂隙‘牵引’过来,并非完整的降临,而是如同盖章一般,在这个世界‘打下’一个属于它的、不可磨灭的‘契印’。”
模型上,那道扩大的裂口中,一个由无数不断旋转、坍塌的黑暗符号构成的、难以名状的、仅仅是注视就让人灵魂冻结的“印记”虚影,缓缓浮现,并试图向着裂口外的世界“烙印”下来。
“一旦这个‘契印’成功打下,”星尘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明显的、属于逻辑推演出的“严峻”,“其影响将远非物理的寒冷或能量污染可比。它将在法则层面,永久性地扭曲、固化这片区域的‘存在’基础,使其无限趋近于‘终末’与‘虚无’。任何形式的‘生命’、‘秩序’、‘创造’、‘希望’等正向概念,在这片被‘契印’笼罩的区域,都将受到根源性的压制和排斥。它将成为‘终末之影’在这个世界的‘桥头堡’和‘坐标’,源源不断地吸引、转化周围的能量与物质,使其向‘终末’坍缩,并可能在未来,成为‘终末之影’真正本体降临的‘锚点’。”
冰缝内的温度,仿佛随着星尘的叙述,又降低了几度。连重伤的艾吉奥,眼中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寒意。小金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警惕的呜咽。昏迷中的莉娜,眉头似乎蹙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