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意伯府坐落在京城东城,离皇城根不远。这一片多是朝臣宅邸,青砖黛瓦,高墙深院,平日里到了亥时便该是灯火渐熄、人声沉寂。可今夜,整条街都透着股异样的寂静。
阿忧伏在街对面一座茶楼二楼的飞檐阴影里,呼吸压得极低。身上那件监天司特制的夜行衣果然不凡,布料里织进了某种吸收光线的暗色丝线,往暗处一贴,整个人便似融化在夜色里,连轮廓都模糊了。
他目光扫过伯府外围。
雨师的情报很准——前门、后门、左右两侧墙外,各有一队黑蛟营精锐。每队十二人,皆着玄色软甲,腰佩长刀,两人一组在固定的路线上往返巡逻。动作干练,眼神锐利,行进间几乎不发出声响。
先天境。
而且是久经沙场、配合默契的先天境。
阿忧的视线在左侧墙外那队人身上多停了一瞬。领队的是个精瘦汉子,脸颊有道疤,从眉骨斜划到嘴角,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镡,那是随时准备拔刀的姿态。
这些人不是来做做样子的。只要稍有异动,他们会立刻下死手。
阿忧又看向伯府内部。
府内一片漆黑,只有祠堂方向隐约透出一点微光——那是长明灯的光。除此之外,所有房间的窗户都是暗的,连巡夜下人的灯笼都没见一盏。
不正常。
就算沈墨提前得了风声撤离,府中也不该如此死寂。至少该留几个老仆看家,或是有家生子舍不得走。可眼下这情形,倒像是整座伯府都被清空了,只等瓮中捉鳖。
阿忧心头微沉。
三皇子这局布得狠——他料定沈墨会留后手,也料定会有人来取。所以干脆把伯府腾空,变成一个纯粹的陷阱。来的人,无论敌友,都是他要抓的“贼”。
不能再等了。
阿忧收回目光,视线转向斜对面隔一条街的户部尚书王俭府邸。那座宅子比伯府更大,门庭更高,但此刻门外只挂着两盏气死风灯,门房处隐约有两个人影在打盹。墙外倒是真有黑蛟营的暗哨,但只有两个,一个蹲在巷口阴影里,一个趴在对面屋顶上,都懒洋洋的,远不如伯府这边戒备森严。
时辰差不多了。
阿忧从怀中摸出一只半个巴掌大小的铜盒。这是陆小七给他防身的小玩意儿,叫“引火匣”,拧开盖子倒出里面的黑色粉末,遇风即燃,能烧出巴掌大的青绿色火焰,温度极高,且不易扑灭。
他轻轻拧开盒盖,将粉末倒在掌心,深吸一口气。
三、二、一——
抬手一扬!
粉末化作一道细线,悄无声息地飘向王尚书府邸的后院。那里堆着几垛干柴,是厨房备用的柴火。
粉末沾上柴垛的瞬间,“嗤”一声轻响,青绿色的火苗猛地窜起!火势不大,但颜色诡异,在夜色里格外扎眼。更诡异的是,这火烧起来几乎没烟,只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顺着夜风飘散。
“走水了!”
王尚书府里最先炸开的是个丫鬟的尖叫。紧接着,门房处打盹的下人跳起来,敲着铜锣满院跑:“后院走水!快来人啊!”
喊声惊动了街面。
伯府外围,黑蛟营那四队人几乎同时扭头看向王尚书府方向。领队的疤脸汉子眉头一皱,侧耳听了听,又看了看火势,抬手打了个手势。
左侧墙外那队人中立刻分出四人,朝王尚书府快步奔去。其他三队也各分出两三人,往那个方向警戒。
缺口出现了。
但还不够。
阿忧伏在檐下,一动不动。他在等——等那个坐镇府内的宗师,刘公公的反应。
果然,伯府祠堂方向那点微光晃了晃,一道身影从祠堂里飘了出来。
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穿着深紫色宦官常服,身形佝偻,但动作却轻盈得诡异,脚尖一点地,人已掠过三丈,落在前院一棵老槐树的枝头。他眯着眼看向王尚书府的火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朝墙外打了个手势。
疤脸汉子看见手势,略一迟疑,又分出两人往王尚书府去。
现在,伯府外围每队只剩六人了。
阿忧依然没动。
他在数心跳。一、二、三……十息之后,刘公公从树梢飘下,又回了祠堂。显然,他判断那只是意外失火,不值得亲自去看。
时机到了。
阿忧从飞檐上一跃而下,落地时脚尖一点,整个人贴着墙根阴影,如一道灰烟般滑向伯府左侧墙。那里原本有十二人,现在只剩六个,且因为分出人手去王尚书府,巡逻的间隙比之前大了许多。
他选在两个巡逻小组交错而过的瞬间,身体一纵,手在墙头一搭,无声无息翻了过去。
墙内是伯府的花园。假山、池塘、回廊,布局雅致,但此刻在夜色里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
阿忧伏在墙根阴影里,琉璃心眼无声展开。
视野里,整个伯府被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光晕笼罩——那是某种探查阵法,很微弱,覆盖范围却极广,像一张无形的蛛网,只要触碰,就会惊动布阵者。
阵眼在祠堂方向。
阿忧屏住呼吸,将体内真气压到最低。守门人烙印在左臂微微发烫,一股冰凉的气息从烙印里渗出,缓缓包裹全身。这是守门人秘术中的“隐息法”,能最大程度掩盖自身气息,避开低阶探查阵法的感知。
他贴着墙根,绕过假山,穿过月洞门,来到第二进院落。
书房在东厢房。
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阿忧没有直接推门。他蹲下身,从靴筒里抽出那柄陨铁短匕,用匕尖在门缝里轻轻一挑——
“咔。”
极轻微的机括声。
门框上方,三根细如牛毛的淬毒钢针无声射下,钉在门槛上,入木三分。
果然有机关。
阿忧等了三息,确认再无后续,才轻轻推开门,侧身闪入。
书房里很暗,但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能看清大致布局——靠墙是两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书;正中一张紫檀木大书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盏熄灭了的油灯;东墙边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瓶里插着几卷画轴。
东墙第三块砖。
阿忧走到墙边,从门口往里数。砖是青砖,砌得严丝合缝,看上去与其他砖块毫无区别。他伸手在砖面上轻轻叩击——
“笃、笃。”
声音略空。
是暗格。
阿忧抽出短匕,沿着砖缝小心撬动。砖是活动的,但卡得很紧,且边缘似乎涂了胶。他不敢用蛮力,怕触发其他机关,只能一点一点地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外面隐约传来王尚书府那边的喧闹声,似乎火已经扑灭了。黑蛟营的人可能很快会回来。
阿忧额头渗出细汗。他咬紧牙关,将星辰之力凝聚在指尖——虽然寿元损耗让他不敢轻易动用这股力量,但此刻顾不上了。
一丝极淡的星光从指尖溢出,渗入砖缝。
“咔。”
砖块松动了。
阿忧用力一撬,整块砖被取了下来。后面是个巴掌大小的暗格,里面放着一只扁平的铁匣。
匣子很旧,边角都磨出了铜色,表面刻着简单的云纹。没有锁,只有一个卡扣。
阿忧没有立刻打开。他将铁匣取出,塞进怀里,然后将砖块按回原处,又用衣袖抹去砖缝边缘的撬痕。
刚做完这些,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极快,正朝书房这边来!
阿忧瞳孔一缩,身体瞬间闪到书案后,蹲下,屏住呼吸。
门被推开了。
一道身影闪入,反手关上门。来人身形瘦小,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动作极为谨慎,进门后先侧耳听了听,确认无异常,才快步走到东墙边。
显然,他也是冲着暗格来的。
阿忧伏在书案后,心跳如擂鼓。这人是谁?三皇子的人?影楼的人?还是……柳如是的人?
蒙面人伸手在墙上摸索,很快找到了那块砖。他显然知道机关,没有硬撬,而是在砖块侧面某处按了按,又向左旋了半圈——
砖块无声滑开。
暗格里空空如也。
蒙面人一愣,随即眼神变得锐利。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整个书房,最后停在书案方向。
“出来。”他压低声音,嗓子很哑,像故意伪装的,“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
阿忧没动。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这人刚才按动机关的手法太熟练,显然是知道暗格里有东西。现在东西不见了,书房里又没别人,自然怀疑到藏在暗处的人。
蒙面人见没有回应,冷笑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柄细长的软剑。剑身漆黑,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形迹。
“找死。”
他脚下一蹬,人如鬼魅般扑向书案!
阿忧在最后一刻动了。
他没有起身,而是身体向后一仰,左手在地面一撑,整个人贴着地面滑了出去,同时右手短匕向上疾刺!
“叮!”
匕尖与软剑相交,迸出一溜火星。
蒙面人咦了一声,似乎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快。他手腕一抖,软剑如毒蛇般卷向阿忧咽喉。
阿忧就地一滚,险险避开。软剑擦着他颈侧划过,削下几缕灰发。
不能再拖了。
阿忧心念电转,左手一扬,一颗烟遁弹砸在地上!
“嘭!”
浓密的灰白色烟雾瞬间炸开,充斥整个书房。
“又是这招?”蒙面人声音里带着嘲弄,“你以为同样的招数对我有用?”
他竟不闭气,直接冲进烟雾,软剑化作一片黑光,朝阿忧方才所在的位置笼罩过去!
但阿忧早已不在原地。
在烟雾炸开的瞬间,他已借着烟雾掩护,闪到了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的液体倒在门栓上。
“嗤——”
液体与木头接触,冒起一股白烟,迅速腐蚀出一个浅坑。
这是苏琉璃给他的“蚀木水”,本是用来处理腐坏伤口的,但腐蚀木头也极有效。
门外隐约传来脚步声——是黑蛟营的人听到动静赶来了。
阿忧不再犹豫,一脚踹开房门,冲了出去!
“站住!”
门外果然有两名黑蛟营精锐,正朝书房奔来。见有人冲出,立刻拔刀拦截。
阿忧根本不接招。他将身法催到极致,化作一道灰影,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里硬生生挤了过去!同时反手掷出两枚铁蒺藜,不求伤敌,只求阻一阻。
“追!”
两名黑蛟营精锐转身就追。可刚追出几步,书房里的蒙面人也冲了出来,厉喝道:“东西在他身上!别让他跑了!”
这一喊,整个伯府都惊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