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后院、墙外,所有黑蛟营的人都在朝这边聚集。脚步声、呼喝声、兵刃出鞘声混成一片。
阿忧头也不回,直奔西侧院墙。那里离西巷最近,雨师的马车应该已经到了。
可就在他即将冲到墙边时,一道阴冷的气息从斜刺里袭来!
是那个疤脸领队!
他不知何时已绕到侧面,长刀带着凄厉的破风声,直劈阿忧后颈!
这一刀太快、太狠,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
阿忧避无可避,只得强行转身,短匕向上格挡!
“铛——!”
金铁交鸣声刺耳。
阿忧只觉得一股巨力从短匕上传来,震得他整条右臂发麻,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匕柄。他闷哼一声,借力向后飞退,后背重重撞在院墙上,喉头一甜,差点吐出血来。
疤脸汉子得势不饶人,长刀一展,化作三道刀光,分取阿忧上中下三路!
这是黑蛟营的合击刀法“断水三斩”,三人同使威力最大,但疤脸一人施展,竟也封死了阿忧所有退路。
生死一线!
阿忧眼中寒光一闪,左臂的守门人烙印骤然滚烫!
他不再保留,体内星辰之力轰然爆发!
“嗡——!”
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星光从他体内溢出,在身前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
三道刀光斩在屏障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屏障剧烈震荡,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却没有立刻破碎。
疤脸汉子脸色一变:“这是……星辰之力?你是独孤无忧?!”
他显然认出了这股力量的特征。
阿忧根本不答,趁他惊愕的刹那,身体贴着墙根一滑,绕过疤脸,再次冲向院墙!
“拦住他!”疤脸厉喝。
七八名黑蛟营精锐已围了上来,刀光如网,罩向阿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咻!咻!”
三道锐利的破空声从墙外传来!
是柳叶薄刃!
雨师的人到了!
薄刃精准地射向围堵阿忧的几名黑蛟营精锐,逼得他们不得不回刀格挡。趁这空隙,阿忧纵身一跃,手在墙头一搭,翻了出去!
墙外是西巷。
巷子很窄,只容一辆马车通过。此刻巷子里果然停着一辆板车,车上堆满稻草,驾车的是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车夫。
“上车!”车夫低喝。
阿忧毫不迟疑,一头扎进稻草堆里。稻草又厚又软,将他整个人埋了进去。
车夫一甩鞭子:“驾!”
板车吱呀呀动了起来,不紧不慢地朝巷口驶去。
巷子里,疤脸汉子带着黑蛟营的人追了出来,见状怒吼:“拦住那辆车!”
可就在他们即将追上时,巷口忽然转进来另一辆马车——马车华贵,四角挂着铜铃,拉车的是两匹神骏的黑马。驾车的是个面容普通的中年汉子,可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手指间夹着一枚深紫色的令牌。
令牌上刻着一个“柳”字。
疤脸汉子看见那令牌,脚步猛地一顿,脸色变幻不定。
马车里的人没有说话,只是将令牌晃了晃。
疤脸汉子咬了咬牙,抬手止住手下。黑蛟营众人眼睁睁看着那辆板车与华贵马车交错而过,驶出巷口,消失在夜色里。
“头儿,就这么放他们走?”一名手下不甘道。
疤脸汉子盯着华贵马车,眼神阴鸷:“那是暗香阁柳如是的车。三殿下吩咐过,暂时不要和她正面冲突。”
他转身看向伯府方向:“刚才书房里那个蒙面人是谁?查清楚了吗?”
“没看清,但身法很像影楼‘画皮’一脉的‘鬼影步’。”
“影楼?”疤脸汉子眉头紧皱,“他们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不好!快回书房,看看暗格里还有什么!”
众人急忙返回。
书房里,烟雾已经散尽。东墙暗格的砖块被完全撬开了,里面空空如也。但蒙面人并没有离开——他倒在书案旁,胸口插着一柄细长的黑色软剑,正是他自己的兵器。
人已经死了。
嘴角流出的血是黑色的,显然是中了剧毒。
“灭口……”疤脸汉子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尸体,从蒙面人怀里摸出一块腰牌。腰牌是铁制的,正面刻着个“影”字,背面是个“癸”字。
影楼癸字组。
最低级的潜伏暗探,但也是死士,任务失败就会自尽。
“影楼果然也盯上了沈墨留下的东西。”疤脸汉子站起身,脸色难看,“东西被独孤无忧拿走了,影楼的人死在这里,柳如是又突然出现……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他想了想,对一名手下道:“你立刻进宫,禀报三殿下,就说——诚意伯府暗格已空,东西被独孤无忧取走,影楼介入,柳如是现身。”
“是!”
手下匆匆离去。
疤脸汉子又看了一眼蒙面人的尸体,忽然蹲下身,撕开他胸前的衣襟。
尸体胸口处,有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刺青。
是一朵黑色的梅花。
疤脸汉子瞳孔骤缩。
这不是影楼的标记。
这是……前朝皇室暗卫的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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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车在夜色里不紧不慢地走着。
阿忧埋在稻草堆里,能感觉到车子在拐弯,在上坡,最后似乎驶出了城门——守城的兵卒只简单问了一句,车夫递了块牌子,便放行了。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车子终于停下。
车夫跳下车,扒开稻草:“到了,出来吧。”
阿忧从稻草堆里钻出,发现自己在一处荒郊野外的破庙前。庙门半塌,里面黑黢黢的,隐约有火光闪动。
“雨师大人在里面等你。”车夫说完,便驾着板车离开了。
阿忧走进破庙。
庙里很破败,佛像残了一半,香案倒在地上。雨师坐在一堆篝火旁,正在烤火。火光映着她蒙着轻纱的脸,眼神沉静。
“东西拿到了?”她问。
阿忧点点头,从怀里取出那个铁匣。
雨师接过,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检查了匣子表面。她用手指在云纹上细细摩挲,又在边角处按了几下,忽然“咔”一声轻响,匣子侧面弹开一道细缝。
原来这匣子有夹层。
雨师从夹层里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展开。
纸上用朱砂写着几行小字,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间写就:
“西山皇陵,寅虎位,第三陪葬墓。甬道左七右三,叩击狮头砖三次,门自开。内库在此,但需两半玉佩合一,且需赵氏嫡系血脉之血为引。切记——内库所藏,非金非玉,乃是一卷《归零遗录》残篇,及先帝留于院长之亲笔信。阅后即焚,万勿落入他人之手。”
“血书……”雨师轻声道,“沈墨写这封信时,恐怕已经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阿忧沉默。
他想起沈墨那张总是带着疲惫的脸,想起他在忘尘茶寮里说“绝境时,可走西山炭窑密道”时的郑重。
那是个真正忠于社稷、也忠于承诺的老臣。
“还有这个。”雨师从铁匣主体里又取出一物。
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玉牌,通体洁白,温润如脂。牌面刻着一条盘龙,龙身蜿蜒,龙首回望,口中衔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色宝石。
“这是……”阿忧一怔。
“皇室内库的通行令。”雨师将玉牌递给他,“持此令,可自由出入皇陵外围,不会被守陵卫队阻拦。但这只是外围令,要进陪葬墓室,还得靠那两半玉佩。”
她顿了顿:“沈墨连这个都给你备好了,他是真的把一切希望都押在你身上了。”
阿忧握紧玉牌,冰凉的温度从掌心传来。
“柳如是那边呢?”他问。
“陆小七已经用木牌传了信。”雨师道,“按你的吩咐,说‘诚意伯府有变,疑似内库线索现世’。柳如是应该已经派人去了伯府,正好撞上黑蛟营和影楼的人。现在那边应该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她看向阿忧:“你这招祸水东引很有效,但柳如是不是傻子,等她反应过来,定会找你算账。”
“我知道。”阿忧淡淡道,“但我本来也没打算和她善了。”
他收起绢纸和玉牌,看向雨师:“接下来,我们该去静心庵了。”
雨师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只沙漏。
沙漏里的沙子只剩最后薄薄一层。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她站起身,“我们现在出发,正好能在黄昏前赶到暗渠入口。但在这之前——”
她走到破庙门口,望向京城方向。
夜色里,那座巨城灯火稀疏,像一头沉睡的、却随时可能醒来的凶兽。
“我得先回城一趟。”雨师轻声道,“萧指挥使传来急讯,说宫里有变。三皇子……可能真的要提前对陛下动手了。”
阿忧心头一紧:“什么时候?”
“最迟明天日落前。”雨师转头看他,“所以,你们的动作必须更快。一旦皇帝‘驾崩’,三皇子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清洗所有可能知道内情的人。梅妃、慧明师太、甚至柳如是,都会成为他的目标。”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一件事,沈墨在血书里没写,但萧指挥使让我务必转告你——”
“院长当年从永和宫大火里抱出来的,不止你一个孩子。”
阿忧浑身一震。
“还有一个女婴。”雨师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那个孩子,被院长秘密送去了西南。现在,她应该就在天机谷。”
“她是你的孪生妹妹。”
“她的名字,叫——”
“赵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