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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能等,等一个被人簇拥着出来的、穿最好的衣裳、走在最中间的人。
一个时辰过去了。没有人出来。两个时辰过去了。还是没有人出来。张宗兴趴在屋顶上,手脚都麻了,可他不敢动。月亮偏西了,风也凉了。后院安静下来,没有人进出了,笑声也停了。可那扇门还开着,灯还亮着。
他忽然听见汽车引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的,不止一辆。
他翻过屋顶,趴到另一边往下看。三辆黑色轿车停在“松月”门口,车灯亮着,把整条街照得雪白。
门开了,一群人涌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瘦高个,穿西装,戴礼帽,看不清脸。他身后跟着四个人,都穿着军装,腰间鼓鼓囊囊的。再后面,是十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散在两边,把整条街都堵住了。
瘦高个上了第一辆车,那四个人上了第二辆,黑衣人上了第三辆。三辆车发动,向吴淞路方向驶去。
张宗兴从屋顶上滑下来,跌在地上,腿软了一下,又站直了。
他往巷子另一头跑。跑到约定的地方,老北风还蹲在那里,看见他,站起来。
“走了。三辆车,往吴淞路去了。”
老北风转身就跑。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巷子里狂奔。月亮在他们头顶上照着,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追到吴淞路的时候,三辆车已经过了桥,往公共租界方向去了。老北风停下来,大口喘气。张宗兴也停下来,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
“追不上了。”老北风说。
张宗兴直起身,望着那些车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还有机会。”
老北风看着他。
张宗兴说:“他今晚没死,明天还会出来。他总要出来。”
他转过身,往回走。
老北风跟着他,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月亮照在他们身上,照出两张疲惫的脸。
回到驻地的时候,天快亮了。二虎子他们早回来了,蹲在院子里等着。看见张宗兴,都站起来。没有人问。张宗兴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没有停。他走进屋里,把门关上。
老北风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很疼。他想起马宝山那张血写的纸,想起那些死在关外的兄弟,想起张宗兴说“活着回来”。现在,他们都活着回来了。可丁默村也活着。
屋里很暗,张宗兴没有点灯。他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手边放着那张血写的纸,纸上那些字已经干了,可还烫着他的手心。
他想起婉容。她现在应该在“消失”的路上了。换一个身份,换一个地方住,换一种方式活着。
她答应了。她放下笔的时候,没有哭,只是看着他说“我等你”。
可她放下笔的时候,他听见了什么东西碎的声音。那是她的心。她把自己的心掰成两半,一半留给他,一半留给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闭上眼睛。天亮了。
婉容走的那天晚上,写了一篇文章。不是用“江上客”的名字,是用她自己的名字——郭婉容。她写了很久,写到天亮。张静宜坐在她旁边,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笔尖流出来,像血,像泪,像那些在黑夜里点灯的人最后的光。文章不长,可每一个字都是刀。
她写上海。写这座孤岛,写那些在夹缝里求生的人,写那些在黑暗中点灯的人,写那些死了却没人记得的人。她写虹口巷子里撑红伞的女人,写酒馆门口穿和服的女子,写那些被送到这个地方、穿着别人的衣裳、说着别人的话、陪着不想陪的人。
她写她们的笑,笑声很大,可门关上之后,里面很安静。没有笑声,没有说话声,什么都没有。她写那些在黑夜里写字的夜晚,写到一半停下笔、擦干眼泪再继续的日子。她写张静宜说“上海滩没有死”,写那些素不相识的人看完她的文章给她写信,说“谢谢你替我们说话”。
她写最后一段的时候,笔停了一下。
“我要走了。不是放下笔了,是换一种方式,继续写。这片土地上的故事,写不完。那些在黑夜里点灯的人,杀不完。你们要活着,替我看着。看着天亮的那一天。”
她把笔放下,纸上的墨还没干。张静宜看着那些字,眼泪流下来,滴在纸上,把最后一行洇开了。婉容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静宜姐,别哭。”
张静宜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小婉,你什么时候回来?”
婉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月光:“等天亮的时候。”
天亮了。文章在张静宜手里,攥了一夜。她看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看着那些从巷子里涌出来的人——卖菜的、拉车的、上工的、讨饭的。他们不知道,有一个人,替他们写了最后一篇文章。然后走了。
她把文章收好,锁进抽屉里。这篇文章,现在不能发。发了,丁默村就知道婉容还在上海。可她留着。留着,等天亮的那一天。
张宗兴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被高楼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手边放着那张血写的纸,纸上那些字已经干了。他忽然想起婉容走的那天早上,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泪,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她说:“我等你。”
然后她走了。
他站在窗前,很久很久。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黄浦江上的汽笛声,一下一下,慢得像这城的心跳。
新的一天开始了。丁默村还活着。婉容走了。他还在这个屋子里,等着天黑。
天黑之后,他还要去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