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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宗兴站在窗前,望着天边那线青白。
一夜没睡,眼睛熬得通红,可他还不想躺下。
他在等等周鸿昌把下水道的图纸送来,等老北风把人挑好,等那个该来的日子。
门被推开,老北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张先生,周先生的人送来的。”
张宗兴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卷发黄的图纸,边角都磨毛了。
他摊在桌上,就着灯光看。
虹口公园的下水道,从苏州河边的入口到主会场起来。那是三道铁栅栏的位置。
“老北风大哥,明天你带人去探路。从苏州河下去,顺着水道摸到第一道栅栏,看看锁是什么样子的,能不能打开。”
老北风点了点头,看着那张图,忽然问:“张先生,要是打不开呢?”
张宗兴沉默了一会儿:“那就炸。”
老北风没有再问。他转身要走,张宗兴又叫住他:“马宝山的伤,怎么样了?”
老北风说:“好多了。他今天还找我,说探路让他去。”
张宗兴想了想:“让他去。但要看好他,别让他一个人下水。”
老北风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张宗兴一个人站在桌前,看着那张图。他的手指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线慢慢移动,从入口到主会场,每一步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他把图纸卷起来,塞进怀里,推开门,走进那片快要亮起来的天空里。
苏州河的水是黑的,看不见底。
老北风蹲在河边,脱了鞋袜,把裤腿挽到膝盖以上。水没过脚踝,凉得他打了个哆嗦。马宝山蹲在他旁边,也脱了鞋,脚伸进水里,一声没吭。赵大牛在岸上守着,手里攥着绳子,绳子另一头系在老北风腰上。
“我走前面。”马宝山说。
老北风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知道马宝山的心思,拦不住。
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往水里走。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黑,什么都看不见。马宝山在前面摸,手伸进水里,摸着滑溜溜的墙壁,摸着水底的淤泥,摸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他摸到第一道铁栅栏的时候,水已经到脖子了。
“老北风,到了。”他的声音在黑暗里闷闷的。
老北风摸过来,两个人并排站在水里,手摸着那些冰凉的铁条。铁条很粗,一根一根的,间距刚好能伸过去一只手。锁是一把大铁锁,锈得不成样子了。
马宝山摸到那把锁,攥在手里,用力拽了一下。没动。他又拽了一下,还是没动。
“锈死了。”他说。
老北风也摸到那把锁,掂了掂:“能炸开。用不了多少药,动静也不大。”
马宝山沉默了一会儿:“第二道呢?第三道呢?都炸?”
老北风没有回答。他知道马宝山在担心什么。炸一道,动静不大,能混过去。
炸三道,就是傻子也听见了。听见了,日本人就会来。来了,就出不去了。
“先回去。”老北风说。两个人往回走,从水里爬出来,浑身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直哆嗦。
赵大牛把绳子收了,递过两条干布巾。老北风擦着头发,蹲在岸边,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水面。马宝山在他旁边坐下,也看着那片水,很久没有说话。
“老北风,”他忽然说,“要是炸不开,就从上面走。”
老北风看着他。
马宝山继续说:“正门人多,容易混进去。我化装成日本人,会说两句,能混过去。”
老北风摇了摇头:“不行。太冒险。”
马宝山急了:“那你说怎么办?炸也炸不得,混也混不进去,就这么等着?”
老北风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把湿透的衣裳拧了拧,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回去再说。”
三个人消失在夜色里。河水还在流,黑沉沉的,不知道流向哪里。
溥仪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李玉琴还睡着,蜷在他怀里,头发散在枕上,呼吸很匀。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瓷,嘴唇上还有昨晚的胭脂,洇开了,红得像血。
他轻轻把她的手从胸口移开,坐起来。她动了动,嘟囔了一声,又睡了。
溥仪下了床,捡起地上的长衫,披在身上。走到窗前,推开窗。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开了,粉白粉白的,压满了枝头。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站在那棵树下,穿着旗装,厚厚的,什么都看不见。她抬起头,看着他笑,叫他“皇上”。那时候他还年轻,以为能留住很多东西。后来他才知道,什么都留不住。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海棠树,很久很久。身后,李玉琴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露出半边肩膀,白得晃眼。她没有醒。溥仪没有回头。
他望着窗外,望着那片被高楼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忽然很想抽一根烟。
他不会抽。可他忽然很想来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