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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北风下水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被云层吞了,苏州河像一条死蛇,黑黢黢地趴在地上。
他脱了鞋袜,把裤腿卷到大腿根,身上只穿着一件紧身的小褂,湿了水就贴在肉上,显出胸口那道从肩胛一直拉到腰际的旧伤疤。
马宝山蹲在岸边,把短刀叼在嘴里,刀刃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又被他合拢嘴唇含住了。赵大牛留在岸上,手里攥着绳子,绳子另一头系在老北风腰上。
“我走前面。”马宝山说。声音含糊,刀还在嘴里叼着。
老北风看了他一眼,没有争。他知道马宝山的心思。这人欠着债,欠着那些差点交出去的名单,欠着那些差点死掉的兄弟,欠着自己那条被鬼子打断又接上的胳膊。他得还。用命还。
两个人一前一后滑进水里。
老北风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马宝山在前面,水已经到他胸口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靠手摸。
墙壁滑溜溜的,长满了青苔,
第一道铁栅栏到了。马宝山停下来,手摸着那些冰凉的铁条,摸到那把锈死的锁。
他回头,水声哗啦一下,老北风知道他的意思——炸不炸?
老北风摸上来,也摸着那把锁。铁锈硌手,锁眼里堵死了,钥匙插不进去,铁丝也捅不开。
他从腰后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裹着指甲盖大的一块炸药,引信是一根浸了油的棉线。他把油纸包塞进锁眼里,用烂泥糊住,棉线留了一小截在外面。
“走。”他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水道拐了个弯,更窄了,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墙壁上的青苔更厚了,滑得站不住脚。马宝山在前面,手撑着墙,一步一步往前挪。水已经到他下巴了,他得仰着头才能呼吸。老北风在后面,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重,像拉风箱。
第二道铁栅栏到了。
马宝山停下来,手在水里摸。他的手指触到铁条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不是铁。是肉。温热的,滑腻的,带着一股子人身上的腥气。那东西动了一下。马宝山的瞳孔猛地收缩,水下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亮了。
不是光。是眼睛。一双眼睛,就在他面前,隔着不到三尺。那眼睛在水面下,幽幽地泛着光,像猫,像蛇,像从河底浮上来的鬼。
马宝山没有动。他身后的老北风也没有动。两个人像石头一样定在水里,只有胸口还在起伏,只有水还在流。
那双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水底下亮起一道光——是手电筒,被一只手攥着,从水下往上照,把一张脸照得惨白。
那是个女人。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水从发梢往下滴,滴在她敞开的领口里,顺着锁骨往下淌。
她穿着一件日式的浴衣,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把里面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腰带松了,衣襟敞着,露出半边肩膀,白得晃眼。
她看着马宝山,歪了歪头,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惨白的光里,像一朵开在坟头的花。
“中国人?”她说。中文带着浓重的日本口音,软绵绵的,像嘴里含着一块糖。
马宝山没有回答。他的手在水下握着刀,指节发白。
那女人往前探了探身子,浴衣的领口又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更多。她的脖子很长,锁骨很深,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在水光里泛着幽幽的白。
她看着马宝山的眼睛,又看了看他叼在嘴里的刀,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
“别怕,”她说,“我不喊人。”
她的手指很凉,很软,带着一点湿气。马宝山没有躲,也没有动。那根手指顺着他的下巴往上,摸到他的嘴唇,摸到那把刀的刀柄。她的指尖在他唇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按了一下。
“你们要去哪里?”她问。
老北风在后面动了。水声很轻,轻得像鱼摆尾。他的刀从水下划过去,贴着马宝山的腰,直奔那个女人的脖子。
那女人没有躲。她只是偏了偏头,看着老北风,看着那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刀锋贴着她的皮肤,她感觉到了,脖子上的汗毛竖起来,可她还在笑。
“杀了我,你们也出不去。”她说,声音很平静,“上面有七个人,都是我的。我一喊,他们就下来了。”
老北风的刀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