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备婚礼的种子一旦发芽,便以惊人的速度舒展开枝叶,悄无声息地渗透进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那种带着甜意的忙碌,如同秋日暖阳下缓缓流动的蜜,将日常的每一刻都镀上了一层柔和而晶莹的光泽。
“云栖”温泉山庄的家庭之旅后,沈清菀的康复进入了新的阶段。在医生允许下,她办理了出院手续,暂时搬入了顾言深和许念提前为她准备好的、位于他们公寓同一栋楼的另一套宽敞舒适的复式单元。这里离得近,方便照应,又有独立空间,安保级别极高。许清婉几乎每天都过来,两个经历了岁月风霜、如今因晚辈而重新紧密联系的女人,渐渐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相处节奏。她们一起在阳光房里照料花草,一起看那些老旧的戏曲节目,许清婉学着画,沈清菀就安静地坐在一旁,用尚不灵活的右手尝试做些极简单的、无需力气的拼布手工——那是她年轻时在国外接触过的一种疗愈方式。
当许念和顾言深正式向她们提起婚礼的初步构想,并询问她们的意见时,许清婉的眼泪立刻涌了出来,是纯粹的喜悦和感慨。沈清菀则沉默了很久,久到许念以为她并不赞同或感到为难时,她才缓缓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清亮。
“那处老宅……很久没人长住了,虽然有人定期维护,但要办婚礼,里里外外需要收拾整理的地方很多。”沈清菀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条理清晰,“我……我对那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还算熟悉。如果你们不嫌弃,一些细节上的事,我可以帮着看看。”她没有说“帮忙”,而是说“帮着看看”,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己仅存的尊严和想要付出的心意。
顾言深和许念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动容。许念立刻握住沈清菀的手:“沈姨,您能帮我们看着,那真是太好了!我们正担心有些老物件的摆放和空间的利用,会破坏了原来的味道。”
于是,每个周末,只要天气晴好,行程允许,四人便会驱车前往城郊那处静谧的老宅。行动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充满温情的“筹备小组”。
老宅在秋日晴空下显得愈发宁静古朴。庭院里的银杏树叶子已金黄灿烂,如同一把巨大的火焰伞。沈清菀对这里果然异常熟悉,她坐在轮椅上,由许念或顾言深推着,缓缓穿行在院落和各个房间,轻声指点着:“这面墙原本挂的是我父亲收藏的一幅《溪山行旅图》摹本,后来不知去处了,墙面留白正好,可以点缀些鲜花或垂蔓。”“这个角落采光最好,下午的时候阳光会斜射进来,在这里设置茶歇区会很舒服。”“后院的那个小亭子,木结构需要检查一下,但位置极佳,正对一片小竹林,仪式后的合影可以考虑那里……”
她不再是那个沉浸在痛苦回忆中、眼神空洞的沈清菀,而像一位重回故地的、细致而怀旧的女主人,将她对这座宅邸的爱与了解,毫无保留地倾注到这场即将到来的、象征着重生与联结的仪式中。
许清婉则更多地关注着“人”的部分。她和许念一起,对着初步拟定的、精简到不能再精简的宾客名单,反复斟酌。“薇薇是一定要请的,这丫头念叨好久了。王师傅和李师傅他们,都是一辈子在工坊的老人,看着念念长大的,也得来。还有念念大学的导师,那位很欣赏她的张教授……”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满足。
而婚礼的核心——两位主角,则在大的框架下,专注于那些真正体现他们心意的细节。
许念彻底拒绝了所有高定品牌送来的婚纱册子。她的婚纱,必须由她自己设计。这不是出于设计师的骄傲,而是她觉得,这件衣服应该承载他们从相遇至今所有的故事,应该如同她的其他作品一样,有灵魂,有来处。
她将那枚素圈“准备戒指”放在工作台最显眼的位置,开始构思。灵感来源异常清晰:契约开始的星光,巴黎获奖的荣耀,并肩作战的勇气,日常相守的温暖,以及那些连接着父亲、沈清川舅舅、母亲和沈姨的、关于“守护”与“传承”的信念。
她没有立刻画具体款式,而是先做“情绪板”。收集了各种图片和碎片:老宅窗棂的光影,父亲笔记上“流云星轨”的草稿,一块墨绿色丝绒的边角料,温泉山庄的红枫叶片,甚至还有一张顾言深母亲旧照片的翻拍——照片上的女子温婉浅笑,穿着样式简约的旗袍。
顾言深则负责将她的灵感落地到更实际的层面。他联系了国内最顶尖、最懂面料和传统工艺的定制工坊,亲自带着许念挑选最合适的基底面料——一种极为罕见、带有珍珠般光泽的意大利素绉缎,质地垂顺,光泽温润含蓄。又找到了苏杭地区几位年逾古稀、擅长传统刺绣和盘金绣的老师傅,沟通将“流云星轨”元素以极其精妙的方式融入婚纱的可能性。
“这里,袖口和裙摆的内衬,我想用非常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线,绣上简化的星轨纹样,只有走动或光线特定角度时,才会隐约闪现。”许念指着设计草图,对一位头发花白、眼神却异常清亮的老绣娘解释,“代表着那些看似平常、却时刻存在的守护与牵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