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后观察的两小时，是在一种极度疲惫却又精神异常清明的奇妙状态中度过的。许念躺在温暖的产床上，身体像被彻底拆解重组，每一个细胞都在诉说着消耗与新生。但所有的疼痛与虚脱，都被胸口那团柔软温暖的重量奇迹般地抚慰、填满。
小女儿被清洗包裹好后，再次放回她怀里进行肌肤接触。这一次，宝宝安静极了，只是闭着眼，小脸微微侧着，依偎在母亲胸前，发出细微的、满足的咂咂声，偶尔蠕动一下花瓣般粉嫩的小嘴。她那么小，那么软，皮肤红扑扑的还未完全舒展，稀疏的胎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那两排长长的、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许念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指尖小心翼翼地描摹她娇小的轮廓——饱满的额头，小巧挺直的鼻梁，微微嘟起的、花瓣般的嘴唇。一种陌生而强烈的、近乎本能的爱意，如同涨潮的海水，温柔而坚定地漫过心田，将她彻底淹没。这是她的女儿，从她身体里孕育、剥离出来的小生命。她甚至无法用语言形容此刻的感受，只是觉得整颗心都被填得满满的，软得一塌糊涂。
顾言深已经恢复了表面的镇定，但动作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轻柔小心。他拉过一把椅子，紧挨着产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近乎贪婪地流连在妻子和女儿身上。他的视线在许念苍白却泛着温柔光晕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长久地、一瞬不瞬地落在那个小小的襁褓上。他的手臂虚虚地环在许念身侧，仿佛要为她遮挡一切可能的风雨，手掌却悬在半空，几次想触碰宝宝，又怕自己手重或手凉惊扰了她，最终只是轻轻搭在许念的手臂上，传递着无声的支持与激动。
“她好小……”顾言深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醒了什么美梦，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叹。
“嗯，医生说六斤二两，很标准。”许念的声音也轻轻的，带着产后的虚弱，却充满温柔，“你看她的手指，好长，以后说不定适合弹琴。”
顾言深这才敢用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宝宝露在襁褓外、微微蜷缩的小手。那只小手立刻反射性地张开了一下，又迅速握成一个小拳头，恰好将他的指尖虚虚地包裹住。那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握力，却让顾言深的心尖狠狠一颤，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眼眶。
“她握住了……”他喃喃道，像个得到珍宝的孩子，眼睛亮得惊人，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那笑容纯粹、满足，甚至带着一丝傻气，是许念从未见过的模样。
护士进来进行例行检查和测量。宝宝被抱到旁边的辐射保暖台上，护士熟练地解开襁褓，测量身长、头围，检查皮肤、五官、四肢活动。小丫头似乎不太喜欢离开母亲怀抱和光溜溜的感觉，瘪了瘪嘴，发出细弱的抗议哭声，声音像小猫一样。许念立刻心疼地望过去，顾言深更是紧张地站起身，拳头不自觉地握紧，直到护士麻利地检查完，重新将包裹好的宝宝放回许念怀里，小丫头立刻止住了哭声，两人这才松了口气，相视一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紧张与珍爱。
“宝宝很健康，所有指标都很好。”护士微笑着记录数据，“许小姐产后情况也很稳定，再过一会儿就可以回病房休息了。恭喜二位。”
回到预定的VIP套房时，天色已近正午。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房间里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带，温暖而静谧。许念被小心地安置在舒适的病床上，身下是柔软的垫子。宝宝被放在她身侧专门的婴儿透明小床里，睡得很沉。
顾言深片刻不离，先是确认许念需要的一切都触手可及，温水、吸管、柔软的靠垫，然后便又坐回床边，视线一会儿落在许念身上，一会儿又飘向小床里的女儿，仿佛看不够似的。
“你要不要也睡一会儿？”许念看着他眼下的淡青色和下巴新冒出的胡茬，心疼地说，“昨晚到现在你都没合眼。”
“我不困。”顾言深摇头，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手背的皮肤，“我想看着你们。”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怕一眨眼，这一切都是梦。”
许念鼻子一酸，反手与他十指相扣：“不是梦，是真的。我们当爸爸妈妈了，言深。”
“嗯。”顾言深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份真实感刻入肺腑，“爸爸妈妈……”他重复着这两个陌生的称谓，语气里充满了新奇与沉甸甸的责任。
下午，得到消息的许清婉和沈清菀第一时间赶了过来。两位长辈一进病房，目光就急急地搜寻，当看到许念虽然疲惫却安好的样子，以及小床里那个熟睡的小小身影时，两人不约而同地红了眼眶。
许清婉轻轻走到小床边，几乎是屏住呼吸，俯身看着外孙女，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不敢伸手去碰，只是不停地小声念叨：“像……真像念念小时候……这小模样，这眉毛……太好了，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