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父亲1950年在北京拍的照片。”莫罗指着照片左下角一个模糊的身影,“这个卖给他屏风的人,姓杜。”
顾言深的瞳孔微微收缩。
许念接过相册,仔细看那张照片。照片上的“杜先生”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是个身材瘦高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长衫,戴着一顶礼帽。
“这位杜先生当时说,这套屏风原本有十二扇,但另外三扇已经在战乱中损毁了。”莫罗缓缓说道,“我父亲信以为真,就买下了这九扇,运回了巴黎。直到很多年后,他才开始怀疑——如果真的损毁了,为什么损毁的偏偏是最完整的三扇?而且损毁得如此彻底,连残片都没有留下?”
收藏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仿佛时光本身有了形体。
“莫罗先生,”许念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如果我告诉您,那‘损毁’的三扇可能并没有消失,其中一扇现在就在我的工作室里,您相信吗?”
老收藏家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我就知道。”他低声说,手指轻轻敲击着手杖的银质柄头,“这套屏风的故事还没有结束。许女士,你愿意听听我的一个猜测吗?”
许念点头。
“我怀疑,”莫罗缓缓说道,“当年那位杜先生并不是这套屏风的原始拥有者。他可能只是……一个中间人。而屏风之所以被拆分成九扇和三扇,不是偶然,也不是战乱,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为什么?”顾言深问。
“因为有些东西,完整的时候价值太高,也太显眼。”莫罗意味深长地说,“拆分开,一部分留在国内,一部分流往海外,既分散了风险,也为将来可能的……重新整合,留下了伏笔。”
许念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她想起曾祖父信件中提到的“杜先生”,想起那些语焉不详的警告,想起那句“此中或有蹊跷”。
“您认为,那位杜先生和屏风的原始主人,是什么关系?”她问。
莫罗笑了,那笑容中有种属于老派收藏家的狡黠与智慧:“许女士,这就是我需要你帮我解开的谜题了。如果你能修复这第三扇屏风,并且愿意继续追查下去,我愿意提供所有我知道的线索。”
他顿了顿,补充道:“包括我父亲当年与杜先生交易的所有记录,以及后来几十年里,我通过各种渠道收集到的、关于这套屏风零散信息。”
许念看向顾言深。他轻轻点头,眼神坚定。
“我愿意。”许念转向莫罗,语气郑重,“不仅是为了修复工作,也是为了……弄清楚一些家族往事。”
“很好。”莫罗满意地点头,“那么,我们从今天下午开始?我的宅邸里有一个专门的修复工作室,设备很齐全。如果你需要什么特殊材料,我可以让人从中国采购。”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许念完全沉浸在工作状态中。她测量了屏风的各项数据,采集了微量的漆层样本,拍摄了上百张细节照片,并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初步的修复方案。
顾言深没有打扰她。他安静地站在一旁,偶尔帮许念递个工具,更多的时候只是看着她工作时的侧脸——那种全神贯注的、几乎与外界隔绝的专注,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她那个快要倒闭的小工坊里,第一次看见她修复文物时的模样。
那时他们的婚姻还只是一纸合同,他还不知道这个安静专注的女孩会改变他的一生。
而现在,他们站在巴黎一间收藏室里,共同面对着一段跨越三代人、连接两大洲的往事。
“累了?”当许念终于直起身,揉了揉后颈时,顾言深适时地递上一瓶水。
“有点。”许念接过水,喝了一口,“但更多的是兴奋。这套屏风的工艺水平太高了,如果能完整修复,对研究明代金漆技艺有极大的参考价值。”
莫罗先生已经离开了收藏室,去安排午餐。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顾言深走到那套屏风前,目光扫过那些精美的纹样:“你觉得,你曾祖父当年知道这套屏风被拆分的原因吗?”
许念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他知道一部分。”她轻声说,“从他的信件里能感觉到,他对那位杜先生有戒心,对屏风的下落有疑问。但他可能没有机会完全弄清楚,因为……”她顿了顿,“因为时代变了。”
1949年之后,很多历史线索中断了,很多人去了海峡对岸或海外,很多故事就这样被掩埋在时间的尘埃里。
“但现在我们有这个机会。”顾言深握住她的手,“把那些中断的线索重新接上,把那些被掩埋的故事挖出来。”
许念看着他,突然笑了:“你说,如果曾祖父知道,七十五年后,他的曾孙女会站在巴黎,面对这套他当年没能集齐的屏风,他会怎么想?”
“他一定会很高兴。”顾言深认真地说,“因为他守护的东西,终于等到了能继续守护它的人。”
窗外的巴黎街头传来隐约的汽车声和人群的喧哗。但收藏室里很安静,只有恒温恒湿系统运转的微弱声响,以及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的轨迹。
在这个塞纳河畔的上午,许念突然清晰地感觉到:她不仅仅是在修复一件文物。
她是在修补一段断裂的历史,是在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是在用自己这代人的方式,延续着祖辈的守护与执着。
而最幸运的是,她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
她转头看向顾言深,他正好也在看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无声地交流着同样的决心和温暖。
“走吧。”顾言深说,“莫罗先生准备了午餐,下午你还要继续工作。”
“嗯。”许念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套屏风。
阳光正好照在第三扇的受损区域,那些开裂的漆层、翘起的金箔,在明亮的光线下无所遁形。
但许念看到的不是破损,而是可能性——修复的可能性,完整的可能性,让一段被尘封的历史重新发光的可能性。
她轻轻合上笔记本,跟着顾言深走出了收藏室。
门外,巴黎的生活还在继续。而门内,一段关于守护与传承的故事,正等待着被重新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