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杜景明。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部分。”杜景明操作平板,调出另一组照片,“我祖父的日记里提到了另外两扇屏风的去向。”
照片上是几页更晚时期的日记,笔迹已经有些颤抖,显然是杜明远晚年所写:
一九七五年三月
病中整理旧物,见当年屏风草图。九扇在巴黎,一扇应仍在许家,然另两扇之下落,始终耿耿。
忆及当年拆分时,恐三扇集中一处仍不安全,故将其中一扇托付予沪上挚友周茂才,另一扇随我抵南洋后,转赠予新加坡陈姓藏家,以求分散保全。
周、陈二位皆可靠之人,且不知屏风全貌及背后故事,只当是寻常古物收藏。如此安排,纵有一处生变,亦不致全盘皆失。
今老矣,唯愿后世有心人,能循此线索,使十二扇终得团圆。
“周茂才……陈姓藏家……”许念轻声重复这两个名字。
“我查过一些资料。”顾言深说,“周茂才是上海的老收藏家,1960年代去世,他的藏品后来大部分捐给了上海博物馆。但如果有屏风这类大件,捐赠记录里应该会有记载。”
“至于新加坡的陈姓藏家,”杜景明说,“我祖父只写了‘陈姓’,没有全名。新加坡的陈姓藏家不少,需要进一步排查。”
莫罗先生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手杖:“我倒是认识几位新加坡的收藏界朋友。或许可以请他们帮忙打听,七十年代左右,有没有一位陈姓藏家购入过明代金漆屏风。”
工作台上,台灯的光圈笼罩着三份历史记录,也照亮了三张年轻而坚定的脸。
许念看着屏风上那些精美的纹样——云纹、瑞兽、花卉,它们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金色光泽。这些图案在几百年前被工匠精心绘制,在七十多年前被三位友人冒险拆分保护,而现在,它们等待着重聚。
“我有一个想法。”她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等修复工作完成,等我们找到另外两扇屏风的下落,”许念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想办一场展览。让这十二扇屏风,在分离七十多年后,第一次完整地展出。”
她顿了顿,眼中闪着光:“展览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离散与重圆:一个守护了三代人的承诺》。”
顾言深握紧了她的手。
杜景明深深点头:“我们杜家会全力支持。”
莫罗先生笑了:“我的宅邸可以提供场地。事实上,我父亲当年买下这九扇屏风时,就说过类似的话——‘它们总有一天会回家的,虽然可能不是以我们想象的方式’。”
深夜十一点,杜景明告辞离开。莫罗先生也回房休息了。
修复室里只剩下许念和顾言深。
许念还在工作台前,仔细地将纸条、日记照片、信件复印件一一拍照存档。顾言深帮她把东西整理好,放进专用的档案袋里。
“累了?”他轻声问。
“有点。”许念靠进他怀里,“但更多的是……一种很满的感觉。心里很满。”
顾言深明白她的意思。那是一种历史的重置感,一种血脉的连通感,一种知道自己正在完成祖辈未竟之事的使命感。
“我们会找到另外两扇屏风的。”他在她耳边说,“不管它们在哪里,我们都会找出来。”
“嗯。”许念点头,“然后让十二扇屏风完整地站在一起,就像七十多年前,曾祖父、你祖父和杜明远先生第一次看到它们时那样。”
她抬起头,看着顾言深:“你说,他们三个人如果在天有灵,看到我们今天在这里,会说什么?”
顾言深想了想,笑了:“我祖父大概会说——‘我就知道,言深这孩子,一定能找到对的人,一起做对的事。’”
许念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次是纯粹的、温暖的、充满希望的泪。
窗外,巴黎的夜色温柔。塞纳河静静地流淌,倒映着城市的万家灯火。而在河畔这间安静的修复室里,一段跨越了七十多年的故事,终于等来了续写的时刻。
工作台上,台灯的光圈里,那张泛黄的纸条静静躺着。
上面是许清远七十五年前写下的字:
“若后人得见,当知离散非永别,终有重圆日。”
今夜,这句话不再是一个老人的孤独期盼。
它成了一个正在实现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