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景明点头。
许念一页页地翻阅,她的表情从平静变为凝重,最后化为一声叹息。
“这就是为什么,”她轻声说,“杜明渊对屏风的秘密如此执着。这不只是贪财,更是一种……家族宿命的偏执。他觉得这是他父亲未完成的事业,是他这一支‘翻盘’的机会。”
“可笑的是,”杜景明的声音苦涩,“我祖父守护了一辈子,想保护的不仅是文物,还有家族的清誉。可这份清誉,早在我曾叔公那一代,就已经蒙尘了。”
许念抬起头,看着他:“但你不一样。你祖父选择把秘密传给你,就是相信你能走出不同的路。”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洒在湿漉漉的庭院里。
“你知道吗,我修复文物的时候,经常在想一个问题。”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单薄,但声音坚定,“一件东西为什么能传承几百年?不是因为它的材质多珍贵,工艺多精湛,而是因为——每一代都有人愿意守护它。”
她转身,看向杜景明:“你祖父选择了守护,你曾叔公选择了背叛。而现在,轮到你选择了。”
杜景明握紧了手中的牛奶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像一种无声的支持。
“我会办完这场展览。”他最终说,“然后……把这些信件交给警方和国际刑警。Victor Laurent如果还活着,应该已经九十多岁了,但他的古董商行还在,他的后人可能还在做同样的勾当。”
“这是一条很长的路。”许念说。
“但我祖父走了七十年,”杜景明放下杯子,“我至少可以走完接下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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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层楼的另一端,吉拉德·莫罗也没有睡。
他站在父亲的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封自己刚写好的信。信是用法文写的,措辞严谨而庄重,但签名时,老人的手有些颤抖。
信的抬头是:“致法国文化遗产部及巴黎东方艺术博物馆。”
内容是关于那九扇屏风的永久捐赠决定。
莫罗放下笔,走到书房的窗前。从这里可以看到宅邸的后花园,月光下,那些他父亲亲手栽种的玫瑰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父亲,”他对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说,“您当年买下这些屏风时,说它们总有一天会‘回家’。那时候我不懂,以为您说的是回中国。”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
“现在我懂了。‘回家’不是地理意义上的回归,而是精神意义上的完整。它们应该在一个能被更多人看见、被理解、被珍视的地方,继续讲述自己的故事。”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管家端着安神的茶进来。
“先生,这么晚了……”管家看到桌上的信,愣住了。
“明天一早,请帮我寄出这封信。”莫罗说,“另外,联系我的律师,我要修改遗嘱——宅邸和其余收藏,在我死后,将设立为‘莫罗东方艺术研究中心’,向符合条件的学者开放。”
管家深深鞠躬:“是,先生。您的父亲会为您骄傲的。”
“不,”莫罗摇摇头,嘴角却浮起微笑,“他会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端起茶杯,走到父亲的老照片前。照片上的老莫罗先生站在屏风前,手轻轻搭在漆面上,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老朋友。
“七十年前,您守护了它们。”莫罗对着照片说,“现在,我送它们去该去的地方。而这座宅邸,会继续守护更多需要守护的记忆。”
月光静静地洒进书房,洒在那些古老的书架、厚重的地毯、还有那封即将改变许多人命运的信上。
在这个巴黎的深夜,三代人的故事线在这个宅邸里交汇:
杜景明在客房里面对家族的黑暗历史,决定走出光明的路;
许念在修复室里最后一次检查屏风的每一个细节,准备迎接它们的“新生”;
顾言深在警局会议室里,与警方完善着保护这一切的计划;
而吉拉德·莫罗,在父亲的书房里,完成了两代欧洲收藏家对一个东方文明最郑重的承诺。
窗外,塞纳河静静流淌。
河面上倒映着巴黎的灯火,也倒映着千年来的星光。
那些星光曾照亮明代工匠绘制屏风的手,曾照亮战乱年代三个男人的守护之路,曾照亮漂洋过海的漫漫旅程。
而现在,它们照亮了这个决定性的夜晚。
离展览开幕,还有六天。
六天后,十二扇屏风将第一次完整地向世界展示。
而它们背后的故事——关于守护、背叛、救赎与传承的故事——也将随着月光与灯光,照亮每一个愿意倾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