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景明面对着二十多家媒体的镜头。他没有西装革履,只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表情平静但坚定。许念和顾言深坐在他两侧,像两座沉默的山。
“关于昨晚的投影事件,以及我父亲杜明海的历史,”杜景明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房间,“我在此做出完整说明。”
他用了十五分钟,平静地讲述了父亲当年的错误、祖父的失望、那份迟来的忏悔书,以及洛朗保留证据三十年的真相。没有回避,没有美化,也没有过度忏悔。
“错误就是错误,历史无法改写。”他说,“但我们可以选择如何面对历史。我选择坦诚,选择承担,选择用行动证明——杜家的守护,不是伪善,是经过错误考验后更加坚定的信念。”
记者们安静地记录。闪光灯偶尔亮起,但更多时候,他们只是在倾听这个年轻人在家族伤疤前的勇气。
“至于屏风的秘密,”杜景明继续说,“我可以告诉大家的是:它关乎的不是财富,是传承。不是占有,是传递。而我们——许念、顾言深和我——会以最公开、最透明的方式,继续这项传承工作。所有研究成果,都将通过‘莫罗东方艺术研究中心’向学界和公众开放。”
提问环节,有记者尖锐地问:“你不担心公开这些,会引来更多觊觎吗?”
杜景明笑了:“当我们守护的是技艺,是知识,是文明的火种时,越多人‘觊觎’,越好。因为那意味着……它们在被学习,在被传递,在被珍惜。”
许念补充道:“真正的宝藏,是偷不走的。因为它不在某个地方埋着,它在懂得它的人心里活着。”
发布会结束后,杜景明独自在宅邸花园里走了很久。秋日的阳光温暖而清澈,梧桐叶开始泛黄,风里有遥远的季节更替的气息。
手机震动,一条加密信息:“做得很好。你比你父亲,比你祖父想象的都更勇敢。”
号码无法追踪,但杜景明知道是谁——是洛朗。老人还在世,还在关注。
他回复:“谢谢。但勇敢的不是我,是所有选择守护的人。”
没有回信。
也许再也不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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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下午,巴黎郊外一个安全屋内。
杜明渊盯着电视上杜景明坦然的演讲,拳头慢慢握紧。计划失败了,彻底失败了。他成了被通缉的在逃犯,而杜景明却成了直面历史的勇者。
“不甘心?”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杜明渊猛地转身。房间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亚洲面孔,五十多岁,穿着考究的灰色西装,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儒雅得像大学教授。
“你是谁?”杜明渊警惕地问。
“一个对你的家族故事很感兴趣的人。”男人在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或者说,对屏风背后那个更大的故事感兴趣的人。”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文件封面是一个杜明渊从未见过的徽章:龙衔断剑的图案,但龙的姿态更加凶猛,剑也更加完整。
“护龙卫不是唯一守护‘三宝’传承的组织。”男人说,“历史上,还有另一个组织——‘逆鳞’。我们的宗旨是:技艺不该被少数人垄断,应该被解放,被用于……更伟大的事业。”
杜明渊拿起文件翻开。里面的内容让他倒吸一口冷气——那是关于明代技艺现代应用的设想,有些近乎科幻:用古代金漆技术制造隐形涂层,用失传的冶金工艺开发新材料,用星象密码系统构建无法破解的加密网络……
“你们是……”
“我们是相信古老智慧应该为现代世界服务的人。”男人微笑,“而杜先生,你有我们需要的东西——对屏风秘密的了解,对那个圈子的熟悉,还有……足够强烈的动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加入我们。我们可以帮你拿回你应得的一切,甚至更多。而你要做的,只是分享你所知道的。”
杜明渊看着那份文件,又看看电视上杜景明自信的脸。
失败的怒火,被轻视的屈辱,对“正统”名分的渴望——所有这些情绪在胸腔里燃烧。
他缓缓抬起头:“我需要知道更多。”
男人笑了:“当然。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和秘密。”
窗外,巴黎的秋日阳光正好。
但有些阴影,已经在阳光下开始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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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许念独自站在修复室里。
十二扇屏风环绕着她,金漆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温暖的光。她手里拿着洛朗给她的那三样残片——青铜、竹简、玉琮。
六百年前,明代工匠创造了它们。
七十年前,洛朗错误地追逐了它们。
现在,它们到了她手里。
她轻轻将残片放在工作台上,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
研究日志 Day 1
“三宝”真义初探:
一为《天工录》,失传技艺之载。
二为“承传启”玉琮,传承者之信。
三为“斩妄”之责,护道统之纯。
此非宝藏,乃文明之薪火。
我今承接,当尽心传递,待时机开启。
写完,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夕阳。
天空被染成温暖的金红色,像极了屏风上那些精心贴敷的金箔。
她知道,这条路还很长。要修复那些残片,要解读那些失传的技艺,要找到愿意继续传递的后来者。
但她不再感到沉重。
因为守护从来不是负担,是荣幸。
而传承,从来不是终点,是起点。
手机亮起,顾言深的消息:“晚饭好了。景明说要做他的拿手菜——虽然我不太敢期待。”
许念笑了。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屏风,关掉修复室的灯。
黑暗中,金漆依然泛着微光。
像不灭的星火。
像等待了六百年的,终于被接住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