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秋意浓了,莫罗宅邸的庭院里落满梧桐叶,踩上去有干燥清脆的声响。但宅邸内部却是一片繁忙——建筑工人、策展团队、文物专家进进出出,将这座古老的私宅改造成“莫罗东方艺术研究中心”。
许念的研究室被安排在修复室隔壁,由一间阳光房改造而成。三面落地玻璃,采光极好,此刻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工作台上切出明亮的光斑。光斑里,那三样残片——青铜、竹简、玉琮——静静躺着,像沉睡了几百年后终于等到唤醒的人。
她今天的工作是破解青铜残片上的星图。
残片上的星图极其微小,即使用高倍放大镜也只能勉强辨认。但研究中心新到的设备解决了这个问题——一台超高分辨率三维扫描仪,可以将物体放大数千倍而不失真。
扫描耗时两小时。期间许念没有离开,她坐在电脑前,看着星图一点点在屏幕上完整呈现。当最后一片区域扫描完成时,完整的星图铺满了整个屏幕。
那不是静态的星图。
是动态的。
准确地说,是记录了洪武二十八年(1395年)秋分日前后七天的完整星象变化。每一天的星宿位置都有细微标注,用几乎看不见的线条连接成轨迹。
“这是时间密码。”许念轻声自语。
她将扫描数据导入天文软件,与历史上的星象记录进行比对。吻合度高达99.7%——这意味着青铜残片上的星图,是明代工匠根据实际观测绘制的,精确到令人震惊。
但更让她震惊的发现还在后面。
当她将星图数据输入周期性分析程序时,软件弹出了一个提示:检测到与“土木双星会合周期”高度吻合的模式。
土木双星——木星和土星,在古人眼中是象征“传承”与“稳固”的星宿。这两颗行星的会合周期约二十年一次,但真正的“大合”(在同一个宫位精准会合)要六百年左右才出现一次。
下一个“土木大合”的年份是……2080年。
许念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忽然想起玉版上的一句模糊记载:“双星再会,真门乃开。”
如果“真门”指的是“三宝”传承的完全开启,那么护龙卫设计的这个系统,不仅考验传承者的技艺和理解,还考验……耐心。
六百年一个轮回的等待。
她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的庭院。工人们正在安装研究中心的牌匾,金色的字母在秋日阳光下闪烁。如果“三宝”的完全开启要等到2080年,那么她这一代人的使命是什么?
是准备。是传承到那个时刻,把火种完好地交给八十五年后的后人。
手机震动,是顾言深发来的消息:“找到一些有趣的东西。来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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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顾言深和杜景明正对着一堆老档案皱眉。桌上摊着的是洛朗捐赠文件中的附录部分——一批从未公开过的明代工匠手稿,之前因为归类混乱被忽略,今天才整理出来。
“看这个。”顾言深指着一页泛黄的纸,“这不是工艺记录,是……账本。”
纸上用蝇头小楷记录着材料采购清单,但材料名称很奇怪:“雷击木三斤”、“陨铁碎二两”、“鲛人泪十滴”——这些明显是代称或隐语。
“还有这个。”杜景明翻出另一页,“看起来像人员名单,但只有编号和特征描述:‘甲七,左手六指,擅微雕’;‘丙三,目有双瞳,精星算’;‘戊九,耳过肩,辨音绝’。”
许念接过那些纸张,快速浏览。她的修复师经验让她注意到一些细节——纸张的材质、墨迹的深浅、装订的线迹。
“这些不是正式的宫廷档案。”她判断,“是护龙卫内部的工作记录。用隐语是为了保密,而这些有特殊特征的工匠……可能是被特别选拔来制作屏风和这些信物的。”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
“洪武三十年冬,十三器成,匠人散。各守一密,永不相通。待星图全现,方得复聚。”
“十三器……”杜景明喃喃道,“十二扇屏风,加上我们手里的三样残片,正好十三。但‘匠人散,各守一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顾言深沉吟道,“制作这套传承系统的工匠们,每个人只知道自己负责的那部分。完整的秘密被拆分成十三份,只有当星图完全呈现——可能就是指土木大合的那个时刻——所有部分才能重新拼合。”
许念忽然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这个推断正确,那么护龙卫设计的系统比他们想象的更复杂、更谨慎。这意味着——
“我们手里的三样残片,”她缓缓说,“可能只是十三分之一。另外十份,可能散落在世界各处,可能已经失传,也可能……在错误的人手里。”
书房里陷入沉默。窗外传来工人们安装设备的声响,与室内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就在这时,杜景明的手机响了。是研究中心筹备组的一位助理,声音焦急:“杜先生,我们刚刚清点捐赠品时发现……少了一本册子。目录上记录的是‘明代漆料配方手抄本’,但我们找遍了所有箱子都没有。”
“确定不是归档错误?”
“确定。我们核对了三次,还调取了入库监控——”助理顿了顿,“监控显示,昨晚十一点左右,有一个工作人员模样的人进入临时库房,十分钟后离开。但那人……不在我们的员工名单上。”
杜景明的脸色变了。他挂断电话,看向顾言深和许念。
“有人混进来了。”他说,“而且目标很明确——那本漆料配方。那是研究屏风修复的关键参考资料。”
顾言深立刻联系安保主管。五分钟后,监控录像被调取到书房电脑上。
画面里,一个穿着研究中心工作服的男人确实进入了临时库房。他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但身形瘦高,动作利落。他在货架前停留了七分钟,精准地找到了那个标注“漆料配方”的盒子,取出里面的册子,然后迅速离开。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显然经过精心策划。
“他怎么能通过门禁?”许念问。
安保主管脸色难看:“他用的是一张复制的工作人员门禁卡。我们已经锁定了那张卡的原始持有人——是策展团队的一个实习生,她说自己的卡昨天下午在咖啡厅丢失了。”
“又是内应。”顾言深揉了揉眉心,“但这次的目标不是屏风,是研究资料。”
许念忽然想起什么。她快步走回自己的研究室,打开存放研究笔记的加密文件夹——那是她这段时间的所有发现和推测,包括对青铜星图的分析、对“三宝”真义的解读、甚至包括……她怀疑有另外十份残片存在的推测。
文件夹的访问日志显示:昨晚十点四十七分,有一次异常登录。登录IP经过多层跳板伪装,但入侵者显然是个高手——他没有破解加密,而是直接复制了整个文件夹的副本。
“我的研究笔记也被盗了。”许念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颤抖,“就在漆料配方被盗的前一个小时。”
顾言深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知道是谁吗?”
“技术手法很专业,不是杜明渊那种级别能做到的。”许念调出更详细的分析报告,“入侵者用了军用级别的渗透工具,而且对研究中心的内网结构非常熟悉——他知道我的笔记存在哪个服务器,知道访问权限的设置,知道如何绕过监控……”
她抬起头:“有内鬼。而且不是临时收买的那种,是早就安插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