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星枢的城防上,硝烟尚未散尽。姬文渊以剑撑地,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风不语单膝跪在他身侧,左臂垂落,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城砖,却同样昂着头,望着虚空中那道玄色身影。慧忍罗汉的金刚法相已彻底崩碎,这位佛门主宰盘坐于地,嘴角溢血,双手合十,低诵佛号,可那双半阖的眼眸中同样倒映着那道身影。
三位护国战神沉默地立在城头各处,白发老者的气息已衰弱到勉强维持资深主宰的边缘,另外两位同样伤痕累累。但他们都没有坐下,没有倒下,甚至没有靠墙喘息。夏禹在这里,大夏仙朝的皇帝在这里。皇帝站着,臣子便不能倒。
夏禹转过身,看向他们。那双倒映着整个归墟星域的眼睛,此刻正注视着这些为他守了数月城门的臣子。他没有说“辛苦了”,没有说“朕来晚了”,甚至没有任何抚慰的话语。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微微颔首。
只是颔首。却让姬文渊的眼眶骤然泛红。这位在天枢阁首辅位置上坐了数千年的老人,以剑撑地,缓缓起身。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普通老者,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陛下万年隐忍,今日方知……”他的声音沙哑如破布,却带着一种压抑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激动,“禹帝之怒,天地倾覆。”
夏禹没有回应,只是收回目光,望向天工星枢之外那片被联军撤退时搅得支离破碎的虚空。联军已退,但战争没有结束。刹靡最后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回荡——“下次见面,我不会收手。”
她不会收手,毁灭神庭也不会收手。今日这一战,只是试探。试探他的底牌,试探归墟星域的极限,试探诸天秩序的反应。而他暴露了。归墟主宰的境界,万年隐忍的底牌,今日全部暴露在毁灭神庭所有阶域军团面前,暴露在诸天万界所有观望势力面前。从今以后,夏禹不再是无名之辈,归墟星域不再是末流星域。从今以后,毁灭神庭会以真正的对手来对待他。
夏禹的嘴角微微勾起一道弧度。那弧度中,没有苦涩,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终于不用藏了。”
归墟星域外围,联军临时营地。格拉托斯将烬灭战斧重重插在地上,斧刃上的毁灭之火已黯淡大半。他的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斧柄滴落,在虚空中凝成一颗颗暗红色的血珠。他的气息紊乱如麻,资深主宰巅峰的境界在方才那两记碰撞中被震得几乎跌境。
一百一十位主宰,半数带伤。初阶主宰中有七位至今昏迷不醒,中阶主宰有三位本源受损,高阶主宰有一位左臂被湮灭波扫中,至今未能再生。而对方只有一个人。一个人,一招,便让联军半数失去战力。
格拉托斯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起夏禹抬手一按的那一瞬间——天塌了。不是形容词,是真实的感受。整片虚空的重量都压在他头顶,压得他脊背弯曲、膝盖发软、五脏六腑都在移位。如果没有烬灭战斧,他会在那一瞬间跪倒。如果没有监察圣器的加持,他连站在夏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大君。”灰烬龙主赫卡罗斯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粗犷的面容上满是疲惫,“伤亡统计出来了。初阶主宰七位重伤昏迷,中阶主宰三位本源受损,高阶主宰一位……”
“我知道。”格拉托斯打断他,声音沙哑如破碎的金属。
赫卡罗斯沉默了片刻。“大君,夏禹到底是什么境界?归墟主宰?可苍戮大人也是归墟主宰,为什么……”
“因为夏禹不是普通的归墟主宰。”格拉托斯睁开眼,那双倒映着熔岩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凝重,“他在归墟主宰这个境界上,浸淫了不知多少年。苍戮大人是归墟主宰,但苍戮大人走的是监察总殿的路子——以监察伟力淬炼己身,以法则之力驾驭归墟。夏禹不同。他的归墟……是他自己悟出来的。”
赫卡罗斯的瞳孔微微收缩。自己悟出来的归墟,与借助外力淬炼的归墟,天差地别。
格拉托斯握紧斧柄,指节泛白。“这一战,是我们输了。但不是输在兵力上,是输在情报上。我们对夏禹的了解,太少。”
他转身,望向营地深处——那里是刹靡的临时行辕。“刹靡大人说得对,这一战,打的不是归墟星域,是夏禹的底牌。现在底牌亮了,该亮剑了。”
营地深处,临时行辕。刹靡独立于行辕顶端,银白色长发在虚空中微微飘动。她的面容平静如水,仿佛方才那场对决只是寻常的切磋。但她的右手——那只凝聚混沌之盾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亢奋。夏禹比她预想的更强。归墟主宰,与她同阶不同质。他退得比她多,但他的气息没有衰弱。这意味着他的持久力在她之上。混沌主宰的力量来自混沌本源,狂暴、迅猛、不可持续。归墟主宰的力量来自万物终结,沉静、绵长、源源不断。短兵相接,她占优势。持久作战,他占优势。
“有意思。”她低声道,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真有意思。”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苍戮。”
“在。”苍戮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依旧低沉如闷雷。
“你觉得,夏禹的实力,在你之上还是之下?”
苍戮沉默了很久。久到刹靡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终于开口。“之上。”
刹靡的唇角微微勾起一道弧度。“之上?你可是归墟主宰。承认别人比你强,不丢人?”
苍戮的声音依旧平静。“不丢人。夏禹在归墟主宰这个境界上的时间,比我长。他的归墟是他自己悟出来的,我的是监察总殿给的。自己悟出来的,永远比别人给的强。”
刹靡转过身,看向这位跟随了她不知多少日的归墟主宰。她的眼中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那你觉得,我和他,谁强?”
苍戮没有犹豫。“您。”
刹靡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这么肯定?”
“因为您是混沌主宰。”苍戮的声音依旧平静,“归墟与混沌同级,但混沌更古老,更接近本源。起源的力量,天然压制终结。今日一战,您退了十五丈,他退了十八丈。您攻他守,他退得更多。若换他攻您守——”他顿了顿,“他退得更多。”
刹靡笑了。那笑容中,没有得意,没有骄傲,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可。“苍戮,你跟赤煌多久了?”
苍戮一怔。这个问题与战场毫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