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爱之切(1 / 2)

午夜早已过去,城堡深处那些属于宾客的喧嚣与乐声,如同退潮般缓缓平息。

尤利娅夫人的二次关注,无疑为“罗伯特?李”这个刚刚被推上台面的名字,镀上了一层短暂却足够耀眼的光环。整个晚宴的后半段,李豫如同被蜂群聚拢的花苞,几乎每一分钟都有人端着酒杯,挂着标准的、热情得体的笑容靠近。问候,攀谈,隐晦的招揽,或者仅仅是好奇的打量。他调动起全部被强行灌输的社交本能,脸上维持着谦逊得体的微笑,口中吐出恰到好处的回应,应下了许多不知真假、更不知能否兑现的“日后多联系”与“务必前来拜访”。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僵硬与疲惫,更是一种精神上的高度耗损,仿佛每一根神经都被人强行拉伸、拧紧,用来支撑那张名为“罗伯特?李”的完美面具。

当最后一批并非尤利娅核心圈子的宾客,在仆人们无声而高效的引导下,乘坐各自的奢华交通工具悄然离去时,大厅里璀璨如星河的水晶吊灯也逐一暗下,只留下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静谧的光晕。空气中那股浓烈到令人头晕的香水、酒气与欲望混合的气息,似乎也被夜色悄然稀释,沉淀下一种盛宴散场后特有的、略带颓靡的寂静。

那些与尤利娅夫人关系紧密、或身份足够显赫的客人,自然有资格留在城堡中继续他们专属的、或许更加放纵的欢愉。而“罗伯特?李”,作为今晚名义上的“主角”之一,也被一位面无表情的女仆引领着,穿过依旧弥漫着余香与暖意的走廊,走向城堡侧翼专为贵客准备的客房区。

沿途,他无视了走廊阴影中几位妆容微花、眼波流转的交际花递来的、带着酒精与暗示意味的注视,也强行无视了脑海中加斯帕那喋喋不休、亢奋催促他去“探索人类欢愉数据多样性”的噪音。他沉默地跟着女仆,脚步落在厚实地毯上,无声无息。

客房宽敞而奢华,延续着城堡整体的古典风格,女仆在门口无声屈膝,然后悄然退去,留下李豫独自面对这一室的寂静。

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

窗外,夜色正浓。一线惨白正在地平线下挣扎,但在这片精心设计、与世隔绝的古典园林区,黎明前的夜空依然维持着深沉的色调。庭院中的景观灯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勾勒出修剪整齐的灌木、静谧的喷泉与蜿蜒小径的轮廓,像一幅凝固的、过于完美的油画。

不远处的另一栋建筑内,隐约有被高级隔音材料极力掩饰、却依然存在的喧嚣与乐声传来。那声音对常人而言或许微不可闻,但在李豫超人的感官中,却清晰得如同隔墙耳语,笑声,碰杯声,某种节奏暧昧的音乐,以及……更加私密、更加放纵的声响。

他面无表情地拉上窗帘,将那幅“完美”的夜景与暗处的糜烂一同隔绝。

李豫走到床边,和衣躺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腹部,姿势标准得如同正在进行某种古老的冥想,又或者,仅仅是一种刻入骨髓的、随时准备应对危险的警惕。

蔚奥莱特……

她已经从他的视野里消失整整两天了。尽管他能够通过那枚指环,通过寄居其中的加斯帕,精准地感应到她生命体征的稳定存在,但尤利娅夫人显然将她牢牢地“保护”或者说“隔离”了起来。那位夫人将她视作需要教导规范的“小姑娘”,还是……确保他这只危险的“野兽”会继续按照预定路线前行、不会中途反噬的……人质?

这并不难理解。

尤利娅夫人那样的存在,不会轻易对任何人、任何事做出承诺。但一旦她决定出手,布局必然环环相扣,力求万无一失。情感、道义、信任……在这些顶级的权力游戏者眼中,或许都只是可以计算、可以交换、可以用来增加筹码或降低风险的变量。

李豫缓缓地闭上眼,紫罗兰色的虹膜被眼皮覆盖,只留下沉静的面容。

今晚的收获,从情报收集的角度来看,其实不算少。

借助尤利娅夫人和杰斯先后带来的“关注度”,他至少记住了几十张面孔,对应了十几个名字和他们在泰山金融内部或关联巨头公司的大致职务。其中不乏泰山金融的中层管理者,甚至还有一位,就是他即将入职的那个尖端实验室的行政主管。他们都曾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与他交谈,留下“日后多多联系”、“期待在总部见到你”之类的客套话。

这算是一个起点,一张极其浅薄、根基虚浮、完全建立在尤利娅夫人“面子”之上的初级情报网。

但对于他真正的目标,潜入看守严密的实验室核心区,盗取凯特琳那具发生异常突变的素体。样的关系,暂时还帮不上任何实质性的忙。他们或许能在入职流程、日常琐事上提供些许便利,但绝无可能触及真正的核心机密,更不可能为他打开那扇通往禁区的门。

这个阶段,真正能倚仗的,或许还是加斯帕那个疯子所能提供的、关于泰山金融内部网络结构、安防漏洞、以及那个实验室可能的情报。尽管加斯帕自己也承认,在地球,在巴尔撒泽的阴影笼罩下,他的能力受到极大限制,不敢挖掘太深。

李豫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准备在脑海中呼唤那个喋喋不休的名字,询问他是否有从今晚宾客的公开交谈、甚至是不甚严密的私人通讯中,捕捉到任何有用的碎片信息。

就在他念头刚起的刹那。

“咔。”

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门锁被从外面打开的声响。

没有敲门,没有询问,甚至没有一丝属于“客人”应有的迟疑。

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尤利娅夫人站在门口。

她已卸去了晚宴上那身暗紫色丝绒长裙与璀璨钻石带来的全部武装,也洗去了浓重妖娆的妆容。此刻,她只穿着一身质地柔软、剪裁宽松的纯白色丝质睡裙,裙摆长及脚踝,袖口宽大。黑色的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肩头,末梢还带着些许沐浴后的湿意,在走廊壁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褪去了所有华服与脂粉的包裹,她的美呈现出另一种惊人的质感。皮肤在睡裙的纯白映衬下愈发显得冰肌玉骨,五官的轮廓清晰而柔婉,少了那份咄咄逼人的艳丽,多了几分月光般的清冷与……属于成熟女性的、毫无防备的慵懒。

只有嘴角边,残留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的金色粉末,在灯光下偶尔闪过一点微光,暗示着她显然刚刚从某处依旧热烈的“欢乐”中抽身不久,甚至来不及彻底清理干净。

她甚至没有完全走进房间,只是倚在门框上,目光平静地、如同扫描仪般,在李豫身上略微打量了一番。

从他和衣躺在床边的僵硬姿势,到他脸上残留的、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惫与沉思的痕迹。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像晚宴时那般带着磁性的穿透力,而是恢复了一种近乎家常的、略显沙哑的平静,却依旧带着那种独特的、不容置疑的质感。

“如何?”

李豫沉默了两秒。

他从床上坐起身,动作间带着训练出的、属于“罗伯特”的规整,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他抬起眼,迎上尤利娅那双在卸妆后显得更加深邃锐利的眼眸。

“感谢您的帮助,夫人。”

他的声音平稳,用词恭敬:

“我在晚会上已经结识了人事部门的托马斯先生,还有负责我即将加入的那个实验室日常行政事务的玛蒂尔达女士……他们都表示,会在我入职后,给予适当的‘提携’。”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适时地掺入一丝属于“罗伯特”的、受宠若惊与踌躇满志:

“这对我尽快熟悉环境,很有帮助。”

话音落下。

尤利娅夫人那双美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向上挑动了一毫米。

然后,她轻轻地、从鼻腔深处,发出了一声清晰的不屑的叹息。

“呵。”

那声音很轻,却瞬间刺破了李豫话语中那层努力营造出的、关于“良好开端”的幻象。

她甚至没有移动脚步,依旧倚在门框上,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用那种洞悉一切、甚至带着点怜悯的目光,看着李豫。

“到了明天,不,也许到了今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

尤利娅的声音平直,每个字都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他们就会把自己今晚对你说过的每一个字,忘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