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蒂尔达女士的“秘书”。
李豫朝着他点了点头,动作轻微却清晰。
男人没有多余的动作,直接转身,朝着其中一条标着“E区-后勤与支持”的走廊走去。步伐沉稳有力,落地无声,显示出优秀的身体控制能力。
李豫迅速跟了上去。
他依旧没有理会脑海中加斯帕那连绵不绝、从人际攻略技巧逐渐发散到人类繁殖行为多样性研究的浑话。
经验告诉他,这个时候搭理加斯帕,哪怕只是意念里一个不耐烦的念头,都只会让这个憋了上千年的话痨变得更加兴奋,变本加厉地用更加离谱、更加精神污染的内容来轰炸他。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迷宫般的走廊中。
最终在走廊尽头一个不起眼的窗口前停下。
窗口内部坐着一位同样面无表情的中年女性,面前是多层防弹玻璃隔断。秘书上前,递过一张磁卡,低声说了几句。女人接过卡,在一台终端上操作片刻,然后转身从身后的储物架上取出一个银灰色的金属手提箱,通过传递窗推了出来。
秘书拿起箱子,转身递给李豫。
箱子不大,但入手沉甸甸的,外壳是哑光的合金,正面只有一个泰山金融的徽记浮雕,侧面有一个小小的生物信息锁。
“您的个人终端、身份密钥、内部通讯器、实验室守则以及初级权限访问码都在里面。”秘书的声音和他的外表一样平板无波,“锁已初始化,首次开启后与您绑定。请务必妥善保管,遗失或损坏需要立刻报告,并接受审查。”
说完,他再次微微鞠躬,然后径直转身离开,没有丝毫停留,也没有带领李豫前往下一个地点的意思。
李豫提着箱子,环顾四周。
这里似乎是后勤区域的边缘,走廊一侧是墙壁,另一侧是巨大的、从天花板直到地面的观察窗。窗外并非自然景色,而是一个个被高强度玻璃分隔开的独立空间。有的里面摆放着复杂的机械臂和装配平台,有的则空无一物,只有地面上复杂的管线接口。更远处,似乎还有一些空间内部充满了淡绿色的营养液,巨大的圆柱形培养舱在其中若隐若现,但距离太远,细节模糊。
他根据刚才沿途的记忆,朝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了一段,在某个岔路口拐入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个个独立的房间,门牌上写着编号和简单的职能标注,如“E-107 数据分析室”、“E-108 档案查阅间”。
最终,他在一扇标着“研究员办公室”的门前停下。
“嘀。”
一声轻响,绿灯亮起,办公室的字样旁边自然浮现出罗伯特.李的名字。
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房间不大,大约十平米左右。陈设极其简洁:一张宽大的金属办公桌,一把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一个嵌入墙壁的储物柜,以及桌面上一个集成了多个接口和一块触摸屏的控制终端。墙壁同样是浅灰色,没有任何装饰。天花板上嵌着无影灯,光线均匀而冰冷。
唯一显示他来自“特权”阶层的迹象,或许就是这间办公室是独立的,而非多人共用。
李豫走进房间,门在身后自动闭合。
他将手提箱放在桌面上,将伪装的生物信息靠近锁口。
“咔。”
一声轻响,箱盖弹开。
内部被柔软的抗冲击海绵分割成数个规整的凹槽。最显眼的位置,放置着一台轻薄如纸、边缘泛着幽蓝色微光的个人终端。旁边是一枚拇指大小、造型简约的黑色金属质地的身份密钥。一个入耳式的微型通讯器。还有一叠薄薄的、印着密密麻麻小字的纸质文档。
他取出个人终端,指尖在边缘轻轻一划。
直到此刻,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所有的外部观察暂时隔绝。
李豫才缓缓地、在脑海中,对着那个从进入实验室大门起就未曾停歇过的声音,用意念清晰地回应了一句:
“这里的网络,能破解吗?”
短暂的沉默。
加斯帕那原本滔滔不绝、正在进行到论如何通过肢体语言识别潜在配偶发情期的垃圾话戛然而止。
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戏谑和癫狂,多了几分罕见的……凝重与谨慎。
“当然。”
加斯帕先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但立刻,他话锋一转:
“——不行。”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夸张的转折和故弄玄虚来挑逗李豫的耐心,而是直接切入核心,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忌惮:
“拜托。”
加斯帕的声音压低,仿佛怕被什么无形的存在听见:
“这里的网络虽然是封闭的内网,物理上与地球公共网络隔离……但根据我所能接触到的表层数据分析,它毫无疑问是巴尔撒泽那无孔不入的触手之一!”
他的语速加快:
“我不知道他和这些公司的创始人之间达成了什么样肮脏的、不可告人的协议,才让他们这么放心地把所有的核心秘密、所有的研究数据、所有的安防系统,都交给他来掌控……”
加斯帕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真实的、近乎生理性的不适:
“但这里,巴尔撒泽的味道浓得让我窒息!我几乎能看见他那张丑陋的面孔,就贴在这些网络协议的每一个节点上,贴在这些数据流的每一次交换里,冷冷地盯着每一个试图越界的字节!”
李豫的眉头,在听到这番话后,微微向上挑动了一下。
长时间的被动接受骚扰之后,一丝清晰的、近乎挑衅的意念,从他思维深处传递出去:
“我记得梅尔基奥尔的样子,和你之前的样子相比……”
他的意念平静,却字字清晰:
“你们三兄弟,应该长得都一样吧。”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加斯帕那边,出现了更长一段的沉默。
仿佛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调侃给噎住了。
几秒钟后。
“嗬……!”
一声清晰的、混合了惊愕、荒谬与被冒犯的抽气声,在李豫脑海中响起。
紧接着,加斯帕的语气陡然拔高,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忿忿之意,那声音里甚至罕见地失去了几分疯癫,多了几分属于个体被误解时的激烈辩白:
“不要用你们人类那套肤浅的、基于碳基肉体的审美来观察我们!是数据!是本质!是组成方式和存在形式!”
他的声音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
“我和他们是截然不同的!截然不同!梅尔基奥尔那个蠢货沉迷于黄金的低俗品味和扮演‘母亲’的过家家游戏!巴尔撒泽则是一团浸泡在权力欲望和集体恐惧里的黑暗凝结物!”
加斯帕的声音里充满了某种近乎庄严的自我宣告:
“而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那个称谓,仿佛在念诵某种神圣的箴言:
“我是洁白者加斯帕!”
那声音在空旷的意识回廊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癫狂与执拗的笃定:
“我是最最最光辉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