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调防?还是撤退的前兆?
沈寒梅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加快脚步,穿过几条小巷,回到那个废弃的裁缝铺后院。
刚翻进院子,就听到屋里传来急促的敲击声——那是约定的暗号:有紧急情况。
推门进屋,小赵正在整理装备,脸色严峻。
“沈医生,出事了。”他说,“我刚从火车站那边回来,看见站台上堆满了箱子和行李,都是当官的家属。听说卫立煌已经下令,重要部门和官员家属今天开始陆续撤离。”
“部队呢?”
“部队还在。”小赵说,“但军心已经乱了。我路过一个军营,听见当兵的都在议论,说长官们都准备跑了,留他们在这儿送死。”
沈寒梅快速思考着。敌人要跑,跑之前很可能会进行最后的破坏。时间比预想的更紧迫。
“我们必须提前行动。”她说,“小赵,你现在就去发电厂后门,给陈工传话:最迟明天中午,我们要控制主控室。让他的人准备好,随时等我信号。”
“您一个人行吗?”
“不行也得行。”沈寒梅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小纸包,“这里面是麻醉药粉,关键时刻能用上。你快去,注意安全。”
小赵点点头,从后窗翻了出去。
沈寒梅坐在昏暗的屋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汽车声、哨声、还有不知哪里的狗吠声。
天快亮了。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黎明前夕,往往是最黑暗的时刻。
凌晨五时,大东区兵工厂外
李文斌趴在房顶上,望远镜里,兵工厂的大门敞开着,卡车进进出出,一派繁忙景象。
但这不是生产的热闹,而是撤退的混乱。工人们被持枪的士兵驱赶着,把一箱箱设备零件往卡车上搬。有些箱子太重,摔在地上散了,零件滚得到处都是。
“他们在抢运。”老马在旁边低声道,“看样子是准备跑了。”
李文斌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监工的军官,每个人的腰间都鼓鼓囊囊——那不是武器,而是塞满了金条和钞票的包裹。士兵们也在偷东西,把能拿的小型工具、仪表塞进自己的背包。
“军纪彻底崩溃了。”李文斌说,“老周那边有什么消息?”
“刚才传话来,说王麻子下了死命令:今天中午之前,必须把所有能搬走的都搬走,搬不走的就地销毁。”
“销毁?”李文斌眼神一凛,“用什么方式?”
“炸药。已经运进去了,听说要炸掉主要的机床和动力设备。”
李文斌看了看表。离中午还有七个小时。
“不能再等了。”他跳下房顶,“老马,通知老周,让他的人做好准备。咱们得提前行动。”
“怎么行动?”
“趁乱。”李文斌说,“现在厂里这么乱,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咱们混进去,找到炸药存放点,能拆就拆,不能拆就破坏引爆装置。”
“太冒险了吧?”
“冒险也得干。”李文斌开始往身上绑绳索和工具,“要是让这帮孙子把厂子炸了,咱们这趟就白来了。再说了,林队长他们那边肯定也遇到同样的情况,咱们不能拖后腿。”
老马咬了咬牙:“行,我跟你去!”
两人换上了事先准备的工人服装——破旧的棉袄,沾满油污的裤子,还有两顶破帽子。混在又一波被驱赶进厂的工人队伍里,他们低着头,跟着人流走进了兵工厂大门。
厂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乱。到处是散落的零件、撕碎的文件、翻倒的工具箱。一些工人在士兵的枪口下机械地搬运,眼神麻木。但也有少数工人,在搬运时故意磨蹭,或者“不小心”把箱子摔坏。
李文斌和老马顺着墙根快速移动,避开主要的通道。按照老周提供的地图,炸药应该存放在三号仓库——那是原来的危险品库,有厚重的铁门和通风设施。
快到仓库时,他们被拦住了。
“站住!干什么的?”两个持枪的士兵挡在前面。
李文斌赶紧低头哈腰:“老总,我们是锅炉房的,来领煤。”
“领煤去锅炉房,跑这儿来干什么?”
“锅炉房那边说煤不够了,让我们来仓库看看有没有备用的……”
“滚蛋!”士兵不耐烦地挥手,“仓库重地,闲人免进!再不走开枪了!”
两人只好退开。绕到仓库后面,发现情况更糟——仓库门口有四个哨兵,而且都醒着,没有打瞌睡。
“硬闯不行。”老马低声道。
李文斌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仓库侧面的通风管道上。那是直径约五十公分的铁皮管道,从仓库墙壁伸出,拐了几个弯,通向厂区外的排气塔。
“从那儿进去。”他指了指通风管道。
“能行吗?”
“试试。”
两人绕到管道出口,老马托着李文斌爬上去。管道口的防护网已经锈蚀,李文斌用钳子拧掉螺丝,钻了进去。
管道里漆黑一片,满是灰尘和蛛网。李文斌只能匍匐前进,肘部和膝盖很快就磨破了。爬了大约二十米,前方出现光亮——那是仓库内部的通风口。
透过百叶窗式的格栅,能看清仓库里的情况。
仓库很大,堆满了木箱和麻袋。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整齐码放着几十箱炸药,箱子上印着醒目的骷髅标志。四个士兵坐在箱子旁边打牌,枪靠在墙上。
李文斌数了数,炸药箱至少有三十箱,如果同时爆炸,足以把整个兵工厂夷为平地。
他悄悄退了出来。
“怎么样?”老马在外面接应。
“炸药很多,守卫很严。”李文斌爬出管道,拍了拍身上的灰,“硬来不行,得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李文斌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突然有了主意。
“你说,如果这时候突然停电,会怎么样?”
“停电?”
“对。”李文斌说,“兵工厂有自己的发电机组,但如果主电路被切断,整个厂区会一片黑暗。到时候……”
老马明白了:“趁乱行事!”
“对。”李文斌看了看表,“现在是五点四十分。六点整,厂里会换班吃早饭,那时候最乱。咱们去配电室。”
两人再次混入人流,朝着厂区东南角的配电室移动。
天色越来越亮。东方的云层被染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黎明,就要到了。
而在这个黎明到来之前,沈阳城里的三把尖刀,都将迎来最严峻的考验。
林锋在机床厂,沈寒梅在发电厂,李文斌在兵工厂——三个人,三个地点,同一个目标:保住这座城市的工业命脉。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总攻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