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中突然提高声调,如同惊堂木拍下:
“你费尽心思、数典忘祖换来的那些火炮,那些炮弹——”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那张线条刚硬如铁的脸,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硬得过老夫这张,专骂国贼、只讲道理、不畏生死的铁嘴吗?!”
话音落下,大厅内落针可闻。
只有魏大中那双灼灼的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
死死烙在佟养性精彩纷呈的脸上。
魏大中那最后一句“硬得过老夫这张铁嘴吗”,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又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佟养性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理防线上。
佟养性整个人都僵住了,脸色从惨白转为死灰,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魏大中那番话,将他最不堪、最想掩盖的过往,
勾结、下狱、越狱、投敌、谄媚、敛财、助纣为虐,
如同晾晒咸鱼般,一件件、一桩桩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用最不留情面的言辞重新“诠释”了一遍。
尤其是那句“总理汉人血泪粮仓”和“硬得过这张铁嘴吗”,
简直是将他的灵魂都扒出来,放在烈日下炙烤,放在砧板上剁碎。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魏大中那瘦削却如山岳般的身影,
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肮脏的眼睛,还有那字字诛心的诘问,在他耳边无限放大。
什么“施吾理额驸”,什么“总兵官”,什么“深得汗王信重”,
此刻全都成了刺眼的笑话,成了钉在他耻辱柱上的铁钉。
极度的羞耻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恨,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呜……呃……”
一声压抑不住的的呜咽,终于从佟养性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再也支撑不住,抬起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
宽阔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指缝间溢出干嚎一样的哭声。
那身原本象征着后金“高等汉臣”身份的官袍,
此刻穿在他颤抖不止的身上,只显得无比狼狈。
坐在佟养性身旁的李永芳,从魏大中点名佟养性开始,
就一直在极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
此刻见佟养性被骂得当场崩溃掩面痛哭,他先是吓得一哆嗦,
随即,心里却不可抑制地涌起一股强烈的的庆幸!
机会!离开这个恐怖“战场”的机会来了!
他立刻发挥出惊人的“演技”和“机变”,
脸上瞬间堆满了“感同身受”的悲戚,从座位上弹起来,
一步跨到佟养性身边,伸手“紧紧”扶住佟养性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般的身子。
“佟兄!佟兄!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李永芳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怒,他抬头,
用“悲愤”的眼神飞快地瞅了一眼对面面无表情的魏大中,
又看了看主位上面沉如水的范景文,然后“痛心疾首”地对着图赖方向道:
“图赖大人!
佟兄他……他心力交瘁,旧疾复发,实在无法支撑了!
请容末将先扶他下去歇息片刻!”
说罢,根本不待图赖回应,就连拖带架,几乎是半抱着将几乎站立不稳的佟养性,
快速“搀扶”着离开了座位,脚步踉跄却速度不慢地朝着厅外挪去。
那背影,怎么看都像是架着一个打了败仗的逃兵。
看着李永芳“英勇”地架着崩溃的佟养性“突围”而去的背影,
又看看对面明国使团那边,魏大中已然负手傲立,
杨涟、左光斗等人虽未再出声,但眼神中的鄙夷和快意几乎要溢出来,
袁化中老神在在喝茶,范景文稳坐钓鱼台……
图赖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完了,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