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脸色并不像城中百姓那般轻松,眉宇间反而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焦虑。
穿过重重哨卡,验明身份,他们被引至港口深处那栋被称为“指挥部”的三层灰白色砖楼前。
与天津城内的喧嚣不同,这里气氛肃穆,
只有海风掠过旗杆的呼啸和远处船厂隐约传来的金属敲击声。
他们来此的目的很明确——找钟擎,要钱。
朝廷将天津升格为直隶州,划为“特区”,赋予极大的自主权,这本是好事。
可随之而来的,是朝廷也彻底断了对天津的常规财政拨款和官员俸禄供给,
明言“一应度支,均由该处自筹,或由钟卿筹措”。
说白了,天津这两套班子(行政和军事)上上下下几千号人的吃喝拉撒、俸禄薪饷,
以及所有公务开支,朝廷一个铜板都不给了,全得自己想办法,或者指望钟擎。
站在那栋灰扑扑却透着不容置疑威严的指挥部小楼门前,
朱梅只觉得自己的老脸一阵阵发烫,在寒风中竟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那双布满厚茧的大手,
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身旁的毕自肃。
他是个粗人,行伍出身,半辈子在边镇摸爬滚打,
靠的是实打实的军功和不怕死的狠劲,才一步步爬到总兵的位置。
让他带兵打仗、守城御敌,哪怕敌众我寡,他也敢豁出命去拼个你死我活。
可让他来讨要钱粮,而且还是向钟擎这样一位行事莫测高深的“殿下”开口,
这实在比让他去冲锋陷阵还要艰难十倍。
朱梅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一没显赫家世,
二无过硬靠山,在朝中更无人脉可言,能来天津当这个总兵,全赖孙承宗孙阁老赏识提拔。
可孙阁老远在宁远,鞭长莫及。
眼前这位钟殿下,才是天津真正的天。
自己这点分量,在殿下眼里恐怕跟码头上扛包的苦力差不了多少。
他拿什么去开口要钱?就凭一张老脸吗?
所以,他所有的指望,都落在了旁边的毕自肃身上。
老毕虽然也是个清瘦文人,但人家有个好哥哥啊!
毕自严毕尚书,那可是户部堂官,朝廷的钱袋子,
据说跟钟殿下还有些交情,能说得上话。
有这层关系在,殿下总得给几分薄面吧?
朱梅心里七上八下,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毕自肃,
指望这位巡抚同僚能挑起大梁,把该说的话说了,该要的钱要来。
而被朱梅寄予厚望的毕自肃,此刻心中的压力丝毫不少于朱梅。
他面皮薄,重名声,讲究士大夫的体统,
向来视“开口求人”尤其是“求钱”为有辱斯文之事。
兄长毕自严送他出京时曾再三叮嘱,天津之事,千头万绪,
需仰仗殿下之处极多,但也要体谅殿下的难处,凡事多沟通,不可畏难,亦不可急躁。
可这“沟通”到了要钱这一步,毕自肃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比挨了巴掌还难受。
然而,现实困难就硬邦邦地摆在眼前,由不得他顾全那点可怜的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