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行院子里,一棵枝繁叶茂的柿子树,直直立在北房门前。
浓荫匝地,树下摆着一张旧小圆桌,桌上的老式收音机滋滋啦啦响着,正播中央社的新闻播报。
六爷生得五大三粗,光着膀子,怀里抱着襁褓中的外孙女,靠在树旁歇凉。
和尚头发又长又乱,沾着泥污汗垢,一身破烂短褂裹在身上,散发出一股呛人的馊臭味,就那么大大咧咧坐在柿子树阴里。
头顶烈阳高照,地面被晒得发烫,院中央放着一只盛满凉水的大木盆。
华子和串儿蹲在盆边,压低声音,议论着眼下的内战。
彼时全国的老百姓,大多和华子、串儿一个心思,对苏中战场上的共军,没人看好。
实在是两边的兵力、装备、后勤、补给,差得太过悬殊。
国府往前线运物资,运输机直接飞抵阵地。
共军却还得沿用古制,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全靠人力、独轮车、扁担一点点往前扛。
两军武器差距,比抗战初期日军对国军还要悬殊。
前线的国府部队,是精锐中的精锐,飞机、大口径重炮、坦克、重机枪、各式小口径火炮,一应俱全。
再看共军,三万正规军,手里攥的还是日式三八式步枪、九二式重机枪、小口径迫击炮,后勤更是天差地别。
国军整编八十三师一个师的火炮数量,就超过整个共军华中野战军的总和,火力配比竟是一百门大炮对四门的绝境。
任谁看,苏中战场,国军都不可能败。
和尚忽然站起身,抬手就把那件破烂不堪的短褂往地上一扔,随手解开裤腰带。
六爷满脸嫌恶,下意识捂住怀里婴儿的口鼻,往旁侧躲了躲。
和尚褪下外裤,裤裆里竟还缠着鬼子样式的兜裆布。
他全然不顾旁人目光,慢悠悠解开那层布。
布卷里,裹着一本卷成棍的牛皮笔记本,还有两沓崭新的美钞,整整两万多。
他随手把东西往圆桌上一放。
六爷闻到笔记本上混着汗臭、骚味的怪气,当场干呕一声。
他抱着孩子,咬牙切齿,猛地抬起胳膊,一巴掌将桌上的笔记本和美钞全扇落在地。
和尚跟没事人一样,一把扯掉兜裆布,赤身踏进大木盆,“扑通”一声坐了下去。
蹲在旁边的华子和串儿,见盆里的水溢出来,赶紧往后挪了挪了挪。
一丝不挂的和尚泡在盆里,侧头看向华子,嗓门敞亮:
“甭愣着了,拿块毛巾肥皂来。”
华子笑嘻嘻地扶着腿起身,往自己屋里走去。
烈日当空,和尚没皮没脸地泡在大木盆里洗澡。
六爷一脸万般无奈,把怀里的婴儿又往上抱了抱,压低声音催:
“快点洗,你姐串门去了,指不定啥时候就回来。”
和尚泡在水里,一副无所吊谓的模样,自顾自搓着胳肢窝。
华子从屋里出来,递过毛巾和肥皂,随后坐回柿子树下,凑过来唠闲嗑。
“和爷,您说,收音机里哪头在说瞎话?”
和尚往头上浇了一把水,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串儿屏住呼吸,走到圆桌边,弯腰把地上的钱和笔记本捡起来,咂咂嘴:
“真他妈够味儿。”
六爷扫了串儿一眼,抱着孩子,陷入心事。
苏中内战的内幕,他比谁都清楚。
今年六月全面内战爆发前,共军军委曾下令,命华中野战军主力西撤淮南,配合山东野战军外线作战,策应中原突围。
可华中野战军司令员却接连六封电报抗命,力主先在内线歼敌,正面迎击国军。
任谁都觉得装备兵力天差地别,可共军偏偏连战连捷。
用华子的话说,国军将领就算是头猪,也不可能输得这么快。
抗战那会儿,国共两军被鬼子围困、撤不走时,全是一个德行。
两党士兵在绝境下,把武器、弹药、粮草,宁可炸了烧了,也绝不留给敌人。
可内战刚开打的这几场仗,国军就算败得再快,也有时间销毁装备粮草,结果反倒全被共军缴获,等于变相资敌。
泡在木盆里的和尚,脑子里也翻涌着苏中战场的一幕幕。
这趟运输,他以旁观者的身份,亲眼看见了太多反常的东西。
七月十八日,共军攻其不备,突袭美械嫡系整编八十三师,歼敌三千余人,首战告捷。
他当时就在战场边缘,举着望远镜看得一清二楚。
装备精良到夸张的国军,在战场上的表现,烂到没法说。
用“毫无斗志”四个字形容,都算轻的。
即便他知道这仗打得蹊跷,却还是从中摸到了最核心的东西——人心。
兵败如山倒,士气一崩就收不住。
国府的很多士兵,是从骨子里不想打内战。
成排的国军士兵,端着崭新的美械枪械,对着共军阵地胡乱放枪。
打不了片刻,一听见冲锋号响,立马掉头往后溃逃。
这不是个例,战场督察队形同虚设,有的甚至直接被败退的己方士兵打死。
这种局面下,共军只会越打越强,国府只会越打越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