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六,酉时三刻
夕阳西沉,将州府衙门的影子拉得老长,檐角兽吻的轮廓在石板地上扭曲变形,像某种沉默的怪物。刑房内室的光线迅速黯淡下去,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仿佛也随之沉淀。文渊起身,用火折子点亮了桌案上的青铜油灯,豆大的火苗“噗”地窜起,昏黄的光晕散开,在墙壁上投出摇曳不定、时而拉长时而缩短的人影,恍若不安的魂灵。
张猛就在这时推门而入,带进一股混杂着汗水、尘土和夜风凉意的气息。他脸色凝重,粗大的手掌里紧紧攥着一张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桑皮纸条,边缘已经磨损起毛,显是经过多人辗转传递。
“平江府的回信,漕帮的‘灰鸽’刚送到的,脚环上还有露水。”他将纸条轻轻放在铺着深色绒布的桌面上,声音低沉如闷雷,“江南漕帮的暗线效率确实高,不到十二个时辰就有了回音。但消息……有些地方说不通,透着古怪。”
林小乙拿起那张轻若无物的纸条。上面的字迹极小,用的是漕帮内部特定的点划暗码,形如蚊足,非专业人士难以辨认。文渊立刻从书架暗格取出一本蓝布封面的密码对应册,就着油灯光亮,指尖顺着暗码快速比对、译读。他的眉头随着译文的进展越皱越紧,昏黄灯光在他脸上刻画出深深的阴影。
片刻后,他抬起头,扶了扶滑到鼻梁中的眼镜,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困惑与不确定。
“消息确认,”文渊的声音清晰但带着紧绷感,“郑少云在八月初二至初四白天,于平江府内的行踪清晰可查,有多人、多场合见证,时间连贯,几乎无缝衔接。”他指着译文逐条念出:
“八月初二,上午辰时三刻至午时初,在平江府‘锦绣街’周记绸缎庄后院,与东家周老板一同查验新到的一批湖州生丝,有周老板、两名账房、六名伙计在场。下午未时正至申时末,受邀参加平江府知府于‘揽月楼’举办的‘消暑文会’,席间赋诗一首,知府及在场七位士子皆有印象。晚间酉时三刻至亥时初,在‘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设宴款待两位徽州茶商,客栈掌柜、跑堂、及赴宴商人共七人可证。”
他吸了口气,继续道:“八月初三,上午已时,前往城西‘锦绣坊’工场巡视,与工头交谈约半个时辰。下午未时二刻,应两位致仕归乡的翰林之邀,于‘听雨轩’品茗论画,直至酉时方散,两位老翰林及其书童均在。晚间再次赴宴,席间饮酒颇多,戌时末被客栈伙计搀扶回房,伙计称其‘醉语连连,但神志尚清’。”
文渊顿了顿,手指点在纸条译文的下半段,那里墨迹似乎更浓一些:“问题,出在八月初四,尤其是初四晚间——”
“初四晚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柳青忍不住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初四白天,他如常参加了平江府商会举办的半年度议事,午间与几位相熟的商人在‘一品楼’共进午餐,席间谈笑风生,无任何异常。”文渊的语速放缓,仿佛在确认每个细节,“变故在傍晚。酉时正左右,郑少云忽称‘头风发作,眩晕难忍’,向主人家致歉后,提前离席返回‘悦来客栈’。戌时初,客栈伙计按惯例送醒酒汤至天字三号房外,听见房内确有说话声,声音不高,似在与他人交谈。伙计敲门,内里交谈声立止,片刻后郑少云独自应门,神色略显疲惫,接过汤碗道谢后便关上了门。伙计未曾入内,也未窥见房内有第二人。”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室内众人:“子时前后,客栈另一位夜起如厕的客人,路过天字三号房外时,隐约听见房内传出琴声——‘极轻极缓,如人低语’,这是那位客人的原话描述。而到了初五清晨,卯时三刻,伙计敲门送洗漱热水,久久无人应答,觉出不对,禀明掌柜后破门而入,发现房内空空如也,郑少云连同其随身一个小包裹,不知所踪。门窗皆从内闩好,无强行破坏痕迹。”
“失踪的具体时间窗口?”林小乙敏锐地抓住核心。
“从初四子时(伙计最后听到琴声)到初五辰时(破门发现失踪),其间大约五个时辰。”文渊放下纸条,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而云州这边,郑百万的死亡时间,经柳青反复验证,基本可锁定在八月初五的子时前后。倘若……倘若郑少云真是在初四子时离开平江府,用仅仅五个时辰赶到近两千里外的云州杀人,再处理现场、隐匿踪迹……这绝无可能。”
“五个时辰,两千里?便是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换马不换人,也需近两日!”张猛直接摇头,满脸匪夷所思,“除非他不是人,是御风的鬼魅!”
柳青却陷入沉思,手指轻轻捻着一缕垂下的发丝:“但若换个思路呢?若存在‘两个郑少云’?一个在平江府参与商会、宴饮、论画,维持着‘郑家二少爷南下行商’的假象;另一个,则早已潜回或在云州本地,执行杀人计划?”
“替身。”林小乙缓缓吐出这个词,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房间里霎时陷入一片更深的死寂。油灯的灯芯忽然“噼啪”炸开一朵灯花,火星四溅,光影剧烈晃动,墙上的人影张牙舞爪,旋即又归于平静。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文渊的思维飞速运转,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急促,“那么平江府那个从八月初二开始公开活动的‘郑少云’,极可能就是个假货!真的郑少云,或许在更早之前——甚至可能从商队南下之初——就被替换或控制了。假扮者需要时间熟悉郑少云的言行举止、人际关系,维持住这个身份不露破绽,直到初四晚间,借助‘失踪’彻底从平江府消失。而真正的郑少云……他的下落,恐怕更为堪忧。或许他从未离开云州,一直被秘密囚禁;或许他已遭毒手;或许……他本人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这个推测带来的寒意,比秋夜的凉风更甚,几乎要渗入骨髓。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郑家商队五月初六那场看似平常的南下,从出发那一刻起,就可能笼罩在巨大的阴谋之下。队伍里的“郑少云”若是替身,真的郑少云这三个月来身在何处?遭遇了什么?
“柳青,尸检方面,有无其他容易被忽略的发现?”林小乙转向一直沉默的仵作,试图从冰冷的物证中寻找更坚实的支点。
柳青闻言,轻轻打开随身携带的枣红色木箱,取出几个用油纸细心包裹的小包,在桌上逐一摊开。油灯下,里面是些极其微量的粉末、碎屑、纤维,泛着各异的光泽。
“我按照您的指示,重新、极其仔细地检查了郑百万的尸体,特别是双手、指甲、以及衣物上可能粘附的微量物质。”她戴上崭新的素绢手套,用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小心翼翼地从一个小纸包里挑起一点呈现淡雅湛蓝色的细微粉末,“在死者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深处,发现了这个——经过三种试剂比对,确认是青金石研磨而成的粉末,纯度很高。”
“青金石?”文渊立刻凑近,玳瑁镜片后的眼睛睁大了,“那可是价比黄金的珍稀矿物颜料!多用于宫廷御用画师绘制重要壁画、或寺庙塑像金身时点缀,民间极少流传。即便有,也多为赝品或次品。这等上品青金石粉,云州城里能用得起的,屈指可数。”
“正是。”柳青点头,将粉末移到灯焰旁,那点湛蓝在光下折射出幽深而纯净的光泽,“青金石产自西域葱岭以西,路途遥远,开采艰难。研磨成粉后色泽湛蓝,千年不褪,非寻常财力与门路可得。郑家虽是云州豪富,但据我所知,族中并无精于绘画之人,也无与宫廷画院、大型寺庙修缮相关的生意往来。他们接触这种顶级颜料的概率,微乎其微。”
林小乙接过银针,凝视着那点仿佛凝结了遥远天空色彩的粉末:“死者指甲缝里嵌有如此特殊的颜料……这强烈暗示,他在死前不久,曾与使用这种颜料的人或物有过近距离接触,甚至可能发生过肢体冲突,抓挠到了对方身上或手上沾染的颜料。”
“还有一种更直接的可能。”柳青顿了顿,补充道,“凶手本人,或其作案时穿戴的衣物、手套上,沾有青金石粉。在与郑百万搏斗、特别是郑百万用手抓挠反抗时,颜料粉末被刮蹭、嵌入了死者的指甲缝中。”
凶手的身份轮廓,第一次不再是虚无的阴影,而是有了一个具体而狭窄的指向——与高端绘画、壁画修复、或相关行业密切相关的人士。
“不止这个。”柳青又打开另一个稍大的油纸包,里面是几根纠缠在一起的、颜色暗红却隐隐有金光闪烁的极细丝线,“这是在密道钥匙——那把鲤鱼钥匙——的纹路凹槽深处,用细镊子和驼毛刷反复清理才发现的。应该是原本系挂钥匙的丝绦,因摩擦或勾挂而断裂残留的极小部分。”
她将丝线移到灯光最亮处:“我检验了它的成分和织法。这是掺了真正金线的蜀锦丝,金线并非裹覆,而是以‘片金’工艺织入,光照下金芒内敛却华贵。这种规格和颜色的丝绦……通常是世家子弟或巨富商贾用来系挂贴身玉佩的。”
她看向林小乙,眼神明确:“根据郑府多名下人的一致证词,郑少云确有一块常年佩戴不离身的羊脂白玉佩,雕双鱼戏水纹,其佩绦正是暗红色、掺有金线的蜀锦丝。但所有人都肯定地说,那块玉佩在他五月初六南下时,就佩戴在身上带走了。”
“也就是说,”文渊迅速接话,逻辑链条在脑中咔嚓作响,“如果钥匙上残留的丝绦,其材质、工艺、颜色都与郑少云玉佩丝绦完全吻合,那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郑少云的玉佩已经神秘地回到了云州,并且接触过这把钥匙;要么,就是凶手处心积虑,连玉佩丝绦这样的细节都进行了仿制,但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留下了这点微不足道的破绽?”
线索如同夜空中乍现的星辰,越来越多,光芒却指向不同的天域,散乱而迷离。替身的可能性、青金石粉指向的画师圈、断裂的贵重丝绦、平江府那消失的五个时辰……像无数枚来自不同拼图的碎片,散落在迷雾中,等待着被一双能洞悉全貌的手拾起、归位。
林小乙霍然起身,衣袍带起一阵微风,吹得灯焰摇曳:“走,再去银库。有些东西,需要换一个角度再看。”
戌时正刻,郑府银库
银库里的血迹已经完全干涸凝结,在烛台多支蜡烛的照射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深褐色、紫黑色斑块,像一片片寄生在青砖上的、诡异而安静的苔藓。郑百万的尸体早已移走,但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金属锈蚀和石壁阴湿的气息,依然顽固地盘踞在每一寸空气中,沉重得几乎能用手触摸到。
林小乙这次刻意忽略了那些摆在明面上的“核心物证”。他举着一支特制的、带铜罩可调节光亮的手持烛台,俯身贴近地面,又从墙壁底部开始,一寸一寸、极其缓慢地检查银库的四壁、墙角、地面砖缝,甚至天花板的接合处。
青条石砌成的墙壁厚重冰冷,接缝处填充的糯米灰浆早已硬化,颜色暗沉。水磨青砖铺就的地面平整如镜,砖缝细密均匀。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在每一处可能隐藏异常的细微之处游走、停留、审视,仿佛在阅读一本用隐形墨水书写、需用特殊方法才能显影的密码书。
然后,他在银库东北角——那个已被发现的密道入口正上方约五尺处的墙壁上——停住了脚步。
那里有一个伪装成通风口的设计,一个拳头大小的不规则孔洞,外部用编织细密的黄铜网封住,铜网外连接着假山内部曲折天然的通风缝隙。铜网上积着一层均匀的薄灰,边角还有几缕陈年的蛛丝,看起来至少一两年未曾动过。
但林小乙的目光,却死死锁定在铜网边缘与石壁接合处的灰浆上。那里的颜色,与周围墙壁的整体灰暗色调有着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差异——略新,略浅,质地也似乎略有不同。他用匕首尖极其小心地、轻轻地刮了刮那处“灰浆”。
一层薄薄的、类似青苔干燥后形成的、带有颗粒感的伪装涂层应手剥落,簌簌落下。涂层之下,露出的石壁接缝处,灰浆颜色明显新鲜,石屑的断面还是浅白色,没有沾染上经年累月的灰尘和潮气。
“这处通风口,”林小乙的声音在寂静的银库里显得格外清晰,“近期被人动过手脚。外面的积灰和蛛丝是伪装,是为了让它看起来像废弃已久。但里面的凿痕和灰浆是新的,时间不会超过半个月。”
张猛立刻上前,从工具箱里取出小撬棍和厚布。他用布包住撬棍尖端,插入铜网边缘与石壁的缝隙,运足腰力,小心而稳定地发力。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后,铜网被整体撬离石壁。网后的通风道黑洞洞的,一股更加浓重的、带着土腥味和霉腐气息的凉风涌出,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张猛将手臂伸入通风道内,仔细摸索四壁。片刻后,他缩回手,掌心摊开——是几根纠结缠绕、沾满黑色灰尘的陈旧蜘蛛丝,但蜘蛛丝的中段,有几处明显是新鲜断裂的痕迹,断口干脆,丝线本身还保持着一定的韧性。
“最近肯定有东西,或者有人,从这个通道进出过。”张猛判断道,用手比划着通风口的尺寸,“洞口只有这么大,能钻过去的,身形必定极为瘦小,甚至可能是未成年的半大孩子,或者……特别干瘦的成年人。”
“瘦小……”林小乙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画面:赵无痕那本染血日记里提到的、控制他儿子时出现的“矮小黑影”;荒山废乐坊中,那个坐在古琴后、身形笼罩在宽大灰袍中、显得异常瘦削的弹琴者。
他后退几步,站到银库中央,目光如扫描般重新审视整个空间的结构。
密道入口在东北角地面,这个通风口在密道正上方约一人高的墙壁上。如果凶手真的选择从通风口潜入,他必须先从假山外部某处找到对应的、同样隐蔽的入口,然后在狭窄、曲折、可能布满了蛛网和尘土的通风道中爬行至少数丈距离,最后从这离地五尺的洞口钻出,落入银库。而银库内部,密道口旁,并没有任何可以垫脚或借力的箱柜、桌椅。
除非……凶手身怀不俗的轻功,能轻松跃下而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