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六,亥时正刻
刑房内室的油灯已添了第三回桐油,灯焰跳动着,将围坐在长桌前的几张脸映照得明暗不定,影子在身后的墙壁上拉长、扭曲、纠缠。
桌子的中央,小心翼翼地摊开着三封信件:那封从银库账簿堆上发现的勒索信、从老账房郑七斤手中得来的密信、以及文渊从郑少云书房旧匣中寻出的一封去年中秋写给父亲的家书真迹。三张同样质地、纸角带有葫芦暗记的“云纹笺”并排而列,同样的徽州“金不换”墨迹,同样的“少云”落款,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三个面容相似却气质迥异的孪生子。
但此刻,桌旁三位被连夜请来的白发老者,正对着这三封信,陷入了几乎要冲破屋顶的激烈争执。
“此必为少云亲笔无疑!”最年长、胡须已全白的老者姓谭,曾是云州书院的前任山长,执掌教鞭三十载,郑少云开蒙后头三年的书法正是由他亲自启蒙。他枯瘦如竹节的手指颤抖着,重重地点在勒索信的“三”字上,声音因激动而嘶哑,“你们仔细看!这‘三’字第一横的起笔,欲右先左,这一顿一挫的力道,劲透纸背却又含蓄内收,正是少云幼时临颍公《多宝塔》养成的根基!再看这‘两’字末笔,出锋前那一细微的上挑——这是他的顽疾,也是他的印记!老夫教过的学生成百上千,唯有他改不掉这习惯!旁人绝难模仿至此!”
坐在他对面的陈姓老者连连摇头,他是云州城里最有名的“墨宝轩”主人,一生过眼、鉴定的名家字画不知凡几,眼神锐利如捕食前的苍鹰。“谭老,师恩难忘,我理解。但您再看,再看清楚些。”他的指尖悬在“银”字上方,“真迹家书中这个‘银’字,右半部的‘艮’,这一竖是直中带弧,如弓蓄力,是书写时手腕自然运转、一气呵成的结果。可您瞧这封勒索信里,”他的手指移到另一张纸上,“同一个‘银’字,同一个‘艮’部,这一竖在中间部位,有极细微、几乎不可察的一顿一挫——摹写者在此处犹豫了,他在回忆、在对照原迹那一笔的弧度,下笔时有了刹那的凝滞!这是摹写者难以克服的本能破绽!”
第三位被请来的,是一位沉默的妇人,姓苏,年约五旬,衣着素净,是已故江南书法大家顾松年的遗孀,自己亦深谙笔法三昧,尤擅辨识笔意。从坐下起,她便未发一言,只是举着一枚边缘镶银的西洋水晶放大镜,屏息凝神,一寸一寸、极其缓慢地移动镜片,比对三封信上每一个相同字的每一个笔画,仿佛在倾听字迹深处的声音。
文渊侍立一旁,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费尽心力请来的这三位,堪称云州笔迹鉴定领域泰山北斗般的人物,本以为能一锤定音,谁知此刻竟呈现出二对一的胶着局面——谭山长与陈掌柜各执一词,针锋相对,而最关键、可能也最权威的苏夫人,却迟迟不肯表态。
林小乙坐在窗下烛光不及的阴影里,身体微微后靠,没有介入这场学术气息浓厚的争论。他的目光越过争执得面红耳赤的老者,越过那些承载着阴谋与真情的纸张,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象。
透过那晶莹的水晶镜片,被放大的笔画纤维毕现:墨汁在宣纸上洇开的边缘、笔锋转折时留下的微妙提按、狼毫笔尖分叉在纸面刮擦出的极细丝痕……一切都清晰得残酷。真迹的字里行间,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书写者提笔时或思念、或愧疚、或倔强的心绪,透过手腕的细微颤动,融入墨迹,赋予笔画生命。而勒索信与密信上的字,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工整”,一种精心计算后的“准确”——就像最优秀的临摹匠人,对着范本,可以一丝不差地复制出形貌,却永远无法注入原作的灵魂与呼吸。
这个念头,让他骤然想起了《双生遗祸案》中那个令人扼腕的叶文逸。
那个被镜鉴术残忍改造、被迫承载兄长一切印记的悲剧人物。卷宗里记载,叶文逸在彻底“变成”叶文遥后,曾能完美模仿兄长的笔迹,甚至骗过了至亲的父母与朝夕相处的仆役。叶文逸在仅存的、未被销毁的私人笔记残页上,用颤抖的字迹写道:“镜鉴之妙,匪夷所思……尤在‘印心’一道。非止摹其形,乃将原主挥毫之神韵、意趣、乃至落笔之习性,尽数烙印于心田。下笔时,恍若原主附腕,所思所写,浑然一体,几无二致。”
当时读到此处,林小乙只觉这是受害者精神濒临崩溃下的夸张呓语。但此刻,亲眼目睹这三封真假难辨的信件,亲耳听到鉴定大家的激烈争辩,他忽然如醍醐灌顶,明白了那“印心”二字的恐怖含义。
如果真是镜鉴术……
如果真是云鹤组织下专司渗透、伪造、资金运作的“鹤羽”分支深度介入……
那么,制造出这种几乎以假乱真、骗过行家的笔迹,就不再是天方夜谭,而是一种可怖的可能。
“苏夫人,”林小乙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室内瞬间安静下来,“您已端详良久,心中可有定论?”
苏夫人缓缓放下手中的放大镜,动作轻柔得像放下一片羽毛。她抬起头,烛光映照下,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异常清澈平静,仿佛两泓深潭。“这三封信,”她的声音柔和却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从笔墨痕迹、运笔习惯、骨架结构来看,确系出自同一人之手——但这只手所连接的,却并非同一颗‘心’。”
谭老花白的眉毛拧紧:“苏夫人此言……老朽愚钝,还请明示。”
“谭老请看真迹。”苏夫人的指尖轻点在那封中秋家书的“父”字上,“这一笔长捺,力贯始终,但在收锋处,笔尖有极细微的、向内的回缩与颤抖。这非功力不济,而是心绪流露——彼时郑少云与父亲因婚事冲突不久,信中言辞恳切悔过,这一笔里,便揉进了思念、歉疚,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笔墨通心,此之谓也。”
她的手指随即滑向勒索信上同一个“父”字:“再看此信。笔画形态、角度、粗细,与真迹几乎无差。但这最后一捺的收锋,稳、准、利落,无丝毫颤抖迟滞。它只是一个被完美复制的‘笔画’,一个空洞的符号,没有体温,没有情感。”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尤其这个‘命’字。少云公子真迹中的‘命’字,最后一竖常带微微的波动,那是他心高气傲、不甘受命运或他人摆布的个性在笔端的自然流露。可这封信里的‘命’字,竖笔笔直如尺,稳得……令人心悸。”
她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林小乙脸上:“这就像是……有人将郑少云的笔迹,拆解成无数个孤立的笔画部件,熟记了每一笔的形状、角度、力度、衔接方式,然后在书写时,凭借强大的记忆和控制力,将这些部件精准地重新组装起来。做到了‘形似’九分九,却在最关键的‘神似’上,欠缺了那画龙点睛的一分‘活气’。摹写者能复制‘手’的轨迹,却无法复刻‘心’的律动。”
房间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炸开的轻微噼啪声。
陈掌柜若有所思,捻着颌下的短须:“苏夫人是说……这是某种极高明、近乎邪术的摹写?但世间真有人能将摹写练到这等‘拆解重组’、‘形神兼备’的地步?这简直像是……”
“像拓印。”文渊脸色苍白地接话,他感觉自己触碰到了某个冰冷真相的边缘,“但不是用纸墨拓在石碑上,而是用某种方法,将原迹的‘形’与‘神’,强行拓印在摹写者的……意识或肌肉记忆里。”
林小乙站起身,衣袍摩擦发出簌簌轻响。他走到长桌边,亲手拿起那封中秋家书,又拈起勒索信,两相对照,目光如电。
苏夫人说到了要害。
真迹里,有起伏的呼吸,有流淌的情绪,有书写者彼时彼刻独一无二的心境温度。而伪造的信件里,只有冷冰冰的、经过精密计算的笔画堆砌。
“有劳三位先生夤夜前来,拨冗鉴定。”林小乙拱手,态度郑重,“文渊,代我好生送三位先生回府,酬金加倍,聊表谢意。”
三位老者起身还礼。谭老摇头叹息,似仍不甘;陈掌柜目光闪烁,若有所悟。苏夫人走在最后,临到门边,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林小乙一眼,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转身融入了门外的夜色。
房门关上,将外界的声响隔绝。刑房内,只剩下林小乙、张猛、柳青、文渊四人,空气仿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
“镜鉴术。”林小乙清晰地吐出这三个字,每个音节都像冰珠砸在地上,“叶文逸身上发生过的悲剧,云鹤完全有能力、也有动机在其他人身上复现。如果‘鹤羽’分支的核心职能就包括伪造身份、洗白资金、渗透关键节点,那么秘密培养一批专精于笔迹模仿、乃至全方位人格模仿的‘工具人’或‘容器’,对他们而言,并非难事,甚至是必要之举。”
柳青眼眸一亮,快步走到自己的化验台旁,从木箱底层重新取出那个盛有湛蓝粉末的油纸包。“青金石粉……宫廷画师才用得起的顶级颜料。”她一边说,一边迅速调配试剂,“绘画与书法,同源而异流,皆讲究笔墨意趣、结构章法、气韵生动。一个本身就精通绘画、对线条和形态极其敏感的人,若转而学习笔迹模仿,或许真能事半功倍,达到匪夷所思的相似度。”
她将少许青金石粉溶于特制的显影液中,置于灯下仔细观察。片刻后,她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抬起头,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紧:“这青金石粉里……混杂有极其微量的活砂微粒!含量比凶刀上发现的更低,但通过‘荧光共振法’,确认无疑!而且,活砂微粒的包膜工艺特征,与之前发现的完全一致!”
她看向林小乙,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活砂已知能显着增强接触者的神经敏感性、图像记忆能力和专注度。如果这个笔迹伪造者长期接触、甚至可能主动使用掺有活砂的特制颜料……那么他的观察力、细节记忆力、对形态的把握和复制能力,都可能被提升到远超常人的水平!”
张猛听得血脉偾张,一拳砸在自己蒲扇般的大手掌心,发出闷响:“他娘的!绕了这么大圈子,根子在这儿!那还等什么?赶紧把云州城所有跟画画有关的、可疑的家伙全都揪出来啊!”
“且慢!”文渊一把按住他急欲冲出的胳膊,另一只手飞快地翻动自己随身携带的记录册,“还有一条刚刚汇总上来的线——密道出口的实地勘察结果。我下午带人沿着密道追踪,那地道不长,仅十余丈,出口设在……与郑府一墙之隔的那座荒废已久的李翰林旧宅后园!”
“李翰林旧宅?”林小乙目光一凝。
“正是!前礼部侍郎李墨林李翰林的宅邸。李翰林三年前因故致仕,携家眷返回徽州祖籍,此宅便一直空置,只留一个耳背眼花的老苍头看门。”文渊语速极快,显然这条线索让他极为兴奋,“密道出口巧妙地开在一口早已干涸的废井井壁中段。我们下去看了,井壁有新鲜的、反复摩擦的攀爬痕迹,井口周围的杂草也有近期被踩踏倒伏的迹象。”
林小乙眉头紧锁:“李翰林……这个名字,我似有些印象。”
文渊已从另一叠卷宗中精准地抽出一本,快速翻到某页:“卑职已查证。正是三年前,郑百万联合云州数位粮商,实名向当时的巡抚衙门举报,指证时任漕运督办的李秉忠——李翰林的独子——勾结仓吏,贪污历年漕粮折银,数额巨大。此案证据确凿,震动朝野,李秉忠随即下狱,不久后便在狱中‘自缢身亡’。李翰林受此打击,一病不起,旋即上书乞骸骨,黯然离京,返回原籍。而卷宗记载,那位李秉忠……生前酷爱书画收藏,家资颇丰时,曾广搜名家真迹,自己也雅擅丹青,尤工花鸟虫鱼。传闻其府上常年供养着两位从宫中画院退下来的老画师,充作西席。”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串联,骤然迸发出刺眼的光芒!
青金石粉(宫廷画师用料)——李秉忠(书画爱好者,雇佣宫廷画师)——郑百万(举报者)——仇恨(杀子之仇)——动机(复仇)——能力(接触高端绘画,可能包括笔迹模仿训练)——时机(宅院相邻,密道相通)……
一切看似散乱的点,被“复仇”与“模仿”这两条线,严丝合缝地连接了起来。
“去李宅。”林小乙抓起桌上的佩刀,刀鞘与桌案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子时初刻,李翰林旧宅
宅院在黑夜里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门楣上“侍郎第”的匾额早已歪斜,鎏金大字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惨白的木胎,在凄清的月光下格外刺目。看门的老仆被张猛从睡梦中唤起,颤巍巍地开了侧门,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惧,絮絮叨叨地念叨着,这半年来除了偶尔窜入的野猫野狗,再无生人造访。
但张猛带人进行的地毯式搜查,很快在后院一间偏僻的书房内发现了异常。
书房积尘颇厚,书架上的典籍蒙着蛛网。但张猛经验老道,敲击墙壁时,发现一面靠墙的博古架后,传来的回音异常空洞。仔细探查之下,在书架与墙壁的接缝处,发现了一道几乎与墙面花纹融为一体的、极其隐秘的暗门。暗门的开启机关藏在书架第三层一个看似固定的瓷瓶底座下,若非有心,绝难发现。
撬开暗门后,里面是一间约丈许见方的密室。密室中空气陈腐,却并非久未开启的那种刺鼻霉味,反而带着一丝近期有人活动后残留的、混合了墨香、颜料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气息。
靠墙摆放着一张特制的长条桌案,桌面上,凌乱地摊开着数十张大小不一的宣纸。纸上写满了字,全是“郑少云”笔迹的反复练习——从最简单的“一”、“人”、“心”,到“父亲”、“银两”、“三日”等词组,再到整句整段的书信内容模仿。最开始的几张,字迹尚且生涩,笔画僵硬;中间的过渡稿,已能做到形似;而最上面的几张,其笔锋韵味,竟已与真迹难辨真伪,达到了苏夫人所说的“形似九分九”的可怕程度。
长案一角,整齐地码放着几样特殊的工具:数支极细的狼毫笔、几锭特制的油烟墨、一枚边缘打磨得极其光滑的西洋水晶放大镜,还有一个小巧的青花瓷碟,里面残留着少许未用完的、湛蓝纯净的青金石粉末,粉末旁散落着几支笔尖染有蓝、金、朱等色的毛笔。
更让人背脊发凉的是长案的另一侧——那里赫然摆放着几个用石膏浇铸而成的人脸模型!模型上,覆盖着薄如蝉翼、尚未完工的人皮面具半成品。面具的眉眼、鼻梁、唇形轮廓,与郑少云的面容特征有着惊人的五六分相似!旁边,还散乱地放着几顶与郑少云发式相近的假发、数双特制的内增高靴垫、以及几件质料、款式、甚至磨损程度都与郑少云常服极为相似的靛蓝色杭绸长衫。
而在密室角落,一个黄铜火盆里,堆满了燃尽的纸灰,但灰烬底层,似乎还有未完全燃烧的碎片。
文渊戴上手套,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拨开表层浮灰,从最底下抽出一小片焦黑的残纸。纸片大部分已炭化,但边缘一角尚存,借着张猛举起的火把光亮,勉强能辨认出——那是一张带有特殊鹤纹水印的纸!纸上残留着半个墨书的“鹤”字,以及一个模糊的数字编号:“七”。
鹤纹纸!
云鹤组织内部通信或重要记录专用的标识!
编号七——这个数字,与焦尾琴暗喻的“第七杀律”、与可能存在的“第七号”实验体,形成了令人不安的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