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乙走到长案边,拾起一张写满了“三日之内”的练习稿。纸上的字迹,从最初的笨拙模仿,到最后的挥洒自如,清晰地记录了一个“复制者”从生涩到“成熟”的蜕变历程。他仿佛能看见,那个藏身于此的伪造者,日复一日地坐在这昏暗的密室里,对着郑少云的真迹书信,如苦行僧般一遍遍临摹、比对、修正。从掌握单一的笔画,到组合成字,再连缀成句,最终目标是能写出足以骗过至亲、官府乃至鉴定大家的“郑少云亲笔”。
而这个人,极有可能与三年前那场漕银贪污案有关,是李秉忠的旧部、门客,甚至……可能就是李家的后人。
为报血海深仇而来,却被更庞大的阴影——云鹤组织——察觉、利用、吸纳,成为了这场精密栽赃计划中,负责“笔迹与形貌伪造”的关键一环。
“搜!一寸都不要放过!”林小乙的声音在狭小的密室里带着金属般的回响。
张猛带着捕快们开始更仔细的搜查。很快,在密室地板一块松动的青砖下,发现了一个隐藏的暗格。撬开暗格,里面藏着更多令人心惊的东西:几本用特殊符号记录的账簿,上面罗列着近三个月数笔来路不明的大额银钱出入;几封未寄出的密信,用的赫然是与勒索信同批的“云纹笺”;还有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牛皮纸上,用朱砂清晰地标注着几个地点:郑府、李宅、城南荒废的土地庙,以及……城外的青云观!
青云观。
又是青云观。
林小乙拿起那张地图。牛皮纸尚新,墨迹也未完全干透,不会超过十日。地图上不仅标注了地点,还用细墨线连接,注明了行动路线、观察点、甚至可能的时间节点,俨然是一份行动前的推演沙盘。
他猛地想起,铜镜中惊鸿一瞥的那段影像——那个戴半张人皮面具的伪造者,所处的密室昏暗,但背景墙壁上,隐约可见斑驳的、带有宗教色彩的壁画痕迹!
而青云观的偏殿、后寮,正残留着不少前朝留下的、描绘道家仙踪逸事的壁画!
“这里不是终点,”林小乙放下地图,目光锐利如刀,“只是一个训练场和临时物资点。真正的主使者、或者说,更核心的操作者与指挥者,很可能藏在青云观。”
柳青此时从火盆边抬起头,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边缘卷曲、尚未完全炭化的纸屑:“大人,这片纸屑质地特殊,上有残字……”
她将纸屑凑近火把,轻轻展开。纸屑大部分焦黑,但中间一小块因折叠而未被火焰吞噬,上面残留着几个残缺不全的墨字:
“…魂引第七…同步…四成七…”
离魂引第七杀律!
同步率!
这两个词,如同两道撕裂黑暗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所有迷雾,将一切看似孤立的线索焊接到了一起!
“云鹤在利用郑家,进行一场多线并行的‘测试’。”林小乙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洞悉真相后的冰冷,“栽赃陷害是明线,测试官府反应和破案能力;利用李家旧怨是暗线,测试复仇动机能否被完美嫁接和利用;而对‘镜鉴术’或类似技术的应用,尤其是笔迹、形貌的模仿‘同步率’,则是他们更关心的‘实验数据’!他们在收集——官府在铁证面前的应对逻辑、栽赃计划的社会发酵效果、关键证人(如李家人)的可控性与可塑性,以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边三位最亲密的同僚,声音里透出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以及,我的反应。”
如果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某个庞大“实验”的一部分,那么郑百万命案就是“铁证如山”这个子项的测试场景。而作为被“投放”于此、被“观测”的主要对象,他的每一个判断、每一个调查方向的选择、每一次对证据的采信或质疑,都可能在无形中被记录、分析、评估。
那个“坚持本心指数”……
幕后的“观测者”或“实验者”,究竟想通过这一切,测出什么?测出一个人在完美伪证构成的逻辑迷宫中,会否迷失?测出所谓的“本心”,在系统性压力下能坚持多久?还是测出其他更隐秘的东西?
密室里的烛火与火把光芒,忽然毫无征兆地猛烈摇曳起来!
不是风——密室密闭,门窗紧锁。
是震动!
一种极其细微、却清晰可感的震颤,从脚下青砖地面传来,仿佛极远处有沉重的闷雷滚过,又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庞大的机关被启动,或是什么东西在移动。
张猛反应极快,长刀瞬间出鞘,雪亮的刀锋在火光下划出一道寒光:“地下有东西!”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密室西北角,一块看似与周围别无二致的青石板,突然毫无征兆地向上弹起、翻转,露出了一个黑黢黢、深不见底的方形洞口!一股远比密道出口更阴冷、更潮湿、带着浓重土腥味和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气息的风,猛地从洞中倒灌而出!
活砂制剂的气息!而且是未经充分稀释、浓度颇高的活砂气息!
“追!”林小乙厉声喝道,已率先扑向洞口。
但还是晚了一步。
洞口内部,传来一连串急促而沉闷的“咔哒、咔哒”声,那是精巧机关齿轮咬合、锁链滑动的声响。紧接着,是“轰隆”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大量尘土从洞口弥漫而出——通道被从内部用重物或闸门彻底封死了!
张猛冲到洞口,用刀柄猛力敲击洞口边缘的石壁,又试图将刀身插入缝隙,只传来沉重而坚实的闷响,纹丝不动。通道被堵得严严实实,绝非人力短时间内能够掘开。
林小乙走到洞口边,单膝跪下,用火把贴近照射。洞口边缘的石材上,有几道非常新鲜的、利器刮擦留下的白痕。洞口内侧边缘,还溅着几点粘稠的、暗红色中泛着诡异暗金光泽的液体痕迹——不是人血,更像是某种混合了活砂成分的特制药剂,正在空气中迅速挥发,只留下甜腻的余味。
他站起身,环视这间充斥着临摹稿、面具、颜料和阴谋气息的密室。
训练场所、物资中转站、紧急逃生通道……
这一切都清晰地表明,这里仅仅是那张庞大而无形的网络中的一个节点,一个可以被随时启用、也可以被随时舍弃的“安全屋”。
而节点之后,必然连接着更加错综复杂、更加深不可测的网络。
更加庞大、目的更加晦涩的“实验”。
更加黑暗、触及根本的“阴谋”。
怀中的铜镜,再一次传来震动,这一次的频率平稳而持续,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提示意味。
他侧身取出,镜面不再浮现大段文字。
只有一个简单、冰冷、指向明确的符号,在镜面中央闪烁:
“→”
箭头。
笔直地指向……东方。
东方,青云观所在的方位。
林小乙收起铜镜,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间盛满了谎言、模仿与无声呐喊的密室。
“彻底封锁此地,留下可靠人手,十二时辰轮值看守,未经我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他转身,向密室外走去,声音在狭窄的甬道中回荡,“其他人,随我回刑房。我们需要重新梳理一切。”
“大人,不设法追踪这条密道了吗?”张猛不甘地望着那个被封死的洞口。
“追不上了。”林小乙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中蕴藏着风暴,“他们为此准备了太久,计划周详到每一个细节。既然选择此刻断尾,就绝不会留下可供追踪的活线。但至少……”
他走到书房门口,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密室的方向,月光从窗外洒入,勾勒出他挺拔而孤直的侧影:
“至少我们现在知道,是谁在编织这张栽赃的巨网。也至少开始明白,是谁,正站在网外的黑暗里,冷静地观察着网中每一个生物的挣扎。”
夜色,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子时早过,丑时将临。
距离那个被反复标注、充满不祥预感的八月十五,又无情地迫近了一天。
而真相的轮廓,似乎清晰了些,却又陷入了更庞大、更幽深的黑暗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