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得见‘鹤羽’上层主事者。并非当初引我入门的斗笠人,而是一位气度阴郁的中年文士,自称‘鹤羽司书’。他亲自向我阐述了‘郑氏一案’的完整方略。他说,此非简单的仇杀与栽赃,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社稷承压之试’。”
林小乙的呼吸骤然一窒。
火光下,纸面上的字迹仿佛跳动起来。他凑近,一字一句地读下去,生怕遗漏任何信息。
“鹤羽司书言,此‘试’之核心,在于探究:当一套逻辑严密、证据环环相扣、几乎无懈可击的伪证体系被精心构建并抛掷于世人面前时,能否成功将一个理论上完全无辜之人定罪。他们要测试的,是官府衙门的反应机制与勘验能力极限,是现行律法条文与司法程序中的漏洞与弹性,是市井舆论的发酵速度与偏向,乃至是……新任云州捕头林小乙,其独特的破案思路与在面对‘完美证据’时的抉择倾向。”
“司书透露,此‘试’是为即将到来的八月十五‘龙门之期’所做的预演与数据采集。他们需要精准评估,当更大规模的‘乱局’依照计划降临时,以云州为代表的官府体系能维持何种程度的秩序与效率,无知民众会选择相信多少被刻意放出的‘真相’,而整个看似稳固的社会架构,又会在多大压力下显露出崩溃的征兆。”
“郑氏一门,仅是第一个‘试材’。倘若此‘试’成效显着,那么在八月十五之后,云州乃至周边,将会有更多类似的‘样本’被置入‘测试场’中。”
林小乙缓缓抬起头,火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棱角,眼底深处仿佛有寒冰凝结。
社稷承压之试。社会操控测试。司法漏洞探测。舆论导向实验。
所有的线索、矛盾、异常、诡异的“完美”,在这一刻,如同被一股无形的洪流冲刷,露出了其下冰冷、庞大、非人道的本质。
云鹤所谋,远不止“千魂归位”的邪术实验或简单的权力更迭。
他们同时在进行的,是一场针对现有社会秩序、司法公正、人心认知的极限压力测试!他们在试图摸清这个系统的“断裂点”在哪里!
而郑百万血案,就是这份考卷上的第一道、也是最关键的“样题”。
他林小乙,以及整个云州府衙,都是这场测试中被观测、被记录的“考生”。
“大人!”文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断了林小乙汹涌的思绪。
文渊手里捧着那几封从铁盒油纸包中取出的信函,脸色在火光下苍白得吓人:“这些……是鹤羽组织不同层级下达给李慕言的行动指令。最后一封的落款日期……是八月初三。”
林小乙接过那几封信。信封皆素白无字,里面的信纸是廉价的竹纸,但书写其上的字迹却工整如印刷,透着一股冰冷的条理性。他直接抽出日期最近的那封,展开:
“慕言吾弟:”
“八月初三亥时正刻,郑百万将如惯常独自进入银库盘账。彼时银库三钥皆在其手,外院仆役皆已避开。你需以‘郑少云’之身份形貌,于亥时前潜入郑府后园,伺机现身,诱其开启库门。入内后,依计行事,务必确保现场布置与物证投放,皆符合‘方略’所列之细则。”
“事毕,即刻由预设之密道撤离,返回此间密室,销毁所有练习稿、笔记及与此地相关之痕迹。面具、衣物等物,自有后续处置。”
“另:据研判,林小乙其人,心思缜密,或能从笔迹细微处窥见破绽。故特意于关键物证上遗留‘青金石粉’之微量线索。此非疏漏,乃有意为之,旨在引导其调查视线转向书画仿制之领域,亦为‘测试’中观察其逻辑推导能力之一环。汝不必因此自疑。”
“八月十五‘龙门’之期迫近,届时汝将有新使命。静候下一步指令。”
“——鹤羽·七”
鹤羽·七。
编号七。
与焦尾琴暗指的“第七杀律”、与离魂引中的“第七杀律”、与火盆残纸上模糊的“七”、与这间密室可能代表的“第七号”训练点或实验环节,形成了一条清晰、冰冷、贯穿始终的编号链条。
“七”并非孤立的数字,而是一个庞大、分层、多线并行的实验或行动体系中的一个坐标。
“李慕言……他现在会在何处?”张猛沉声发问,手握刀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密室每一个阴暗角落。
林小乙放下信纸,缓缓环视这间精心布置却又空空如也的密室。
训练场、物资中转站、安全屋、紧急撤离点……功能清晰,却唯独没有了执行者的身影。
李慕言在八月初三之夜,完美扮演了“郑少云”,成功实施了栽赃,然后按照指令返回,销毁了大部分直接证据,最后通过那条已被从内部封死的地道,悄然消失。
他现在可能潜伏在云州的某个角落,等待“龙门之期”的新指令。
也可能,在完成这“第一道试题”后,作为“测试数据”的一部分,已经被转移到了更隐蔽、更核心的地点。
但无论哪种可能,对于此刻的林小乙而言,有一个事实更为残酷——
“对鹤羽而言,李慕言作为‘郑氏测试’的直接执行者,其‘使用价值’可能已经随着测试数据的采集完成而大幅降低。”林小乙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一颗已经暴露了存在、完成了特定使命、且知晓部分内情的棋子……在执棋者手中,通常会是什么下场?”
密室里本就稀薄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火把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在这一刻显得异常刺耳,如同倒计时的读秒。
柳青忽然蹲下身,纤细的手指在铁盒内壁边缘仔细摸索。在羊皮册与油纸信函的夹层底部,她的指尖触碰到一点极其轻微的凸起。她小心翼翼地将那点凸起物抽出——那是一张对折了数次、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韧性皮纸。
她轻轻展开皮纸。上面是一幅用极细墨线勾勒的素描人像。
画中是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岁年纪,面容清秀,眉目间依稀可见书卷气,但那双眼睛……那双被画者刻意强调的眼睛,却空洞无神,仿佛失去了所有焦点与神采,只余下深不见底的茫然与疲惫。画像旁,有一行细小却工整的批注:
“丙午年七月中,李慕言入‘鹤羽预备营’初测留影。备注:家仇刻骨,心志坚韧,可塑性上佳;然心神受创,易导入执念,需精细引导。可用之材,宜重点观察培养。”
画像的右下角,并非落款,而是一个盖上去的、米粒大小的朱红色印记——一只展翅欲飞、线条简练却栩栩如生的鹤形图案。
这是李慕言被鹤羽选中、纳入体系时的初始档案画像与评估。
那时,他刚刚经历丧父之痛,身负血海深仇,如同一块充满裂隙却质地坚硬的玉石,被鹤羽的“工匠”看中,纳入作坊。
三年过去。
玉石被精心雕琢、打磨,变成了复仇的利器,也变成了测试的工具。
如今,利器已染血,工具已用毕。
那么这块“玉石”本身,是已被纳入“工匠”的收藏,成为了组织的一部分?
还是说,在榨取了所有“测试数据”后,已被视为“实验耗材”,成了冰冷数据报表上的一行记录,其存在本身都即将被抹去?
林小乙接过那张薄如蝉翼的画像,凝视着画中少年那双空洞的眼睛,默然片刻,将其仔细折叠,放入怀中贴身处。
“文渊,将李慕言的日记、所有鹤羽指令信函、笔迹练习稿样本,分类封存,妥善带回衙门,列为最高密级。”林小乙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条理,“张猛,带人对李宅进行最后一次拉网式搜查,重点寻找是否有其他我们未曾发现的密道入口、夹墙,或近期有人短暂藏匿的痕迹。柳青,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面具材料、颜料残渣、纸张墨迹、甚至灰尘样本——都取一些回去,做最彻底的成分分析,特别是追踪活砂的任何可能来源或特征。”
三人肃然领命,再次投入各自的工作。
林小乙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光影摇曳的密室。墙壁上,那些未完成的、表情凝固的人皮面具,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仿佛有了生命,嘴角似扬非扬,眼波似动非动,在寂静中诉说着无声的嘲讽与悲哀。
他转身,大步走出密室,穿过幽暗的书房,重新站在李宅荒草萋萋的后院之中。
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已渐渐扩散,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清冷的青灰色。寅时即将走到尽头,漫长而黑暗的一夜终于要过去,新的一天挟带着未知的危机,正无可阻挡地迫近。
怀中的铜镜,就在这时,传来了清晰而持久的震动。
他走到一株枯败的老树下,背对众人,取出铜镜。
镜面之上,字迹的浮现前所未有的清晰、稳定,仿佛某种评估程序已运行到关键节点:
“子项四·铁证如山测试进度:65%”
“阶段性评估反馈:宿主已成功识别并破译‘社会操控测试’之核心目的与运行逻辑,‘坚持本心指数(Iy Index)’显着提升,当前数值:78%。”
“下一阶段指引:追寻关键棋子(李慕言)之下落,揭示‘操控之手’(鹤羽·七及以上层级)之真实面目与位置。”
“最终倒计时:7”
七天。
距离那个被重重迷雾与血色预兆包裹的八月十五,仅剩整整七日。
林小乙收起铜镜,那微凉的触感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抬起头,望向东方那片正被晨曦艰难撕裂的、厚重而阴郁的云层。
晨光终将驱散夜色,但阳光之下,那些深植于人性与权力阴影中的黑暗,却不会因此而自动消弭。
他知道,这场以云州为棋盘、以人命为棋子、以社会秩序为赌注的“测试”,远未到结束之时。
而他,必须在“终局”的钟声敲响之前,找到所有仍在棋盘上或已隐入暗处的棋子。
更必须,设法看清并触碰,那双隐藏在棋盘之外、执棋落子的“操控之手”。
晨曦微露,长夜未央。真正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