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她强压住心跳,继续检视。“这绣工……是苏绣中极高明的‘双面异色异形绣’针法。正面看是这三个字母,但若从布料反面透光或拆开看……”她小心翼翼地将内衬边缘完全拆开一道小口,将布料对着光。
在光线照射下,布料反面同样的位置,显现出的并非字母,而是一朵形态优雅、线条流畅的兰花!兰叶舒展微卷,花瓣层叠,花蕊处以更细的金线点缀,栩栩如生。
“这是……李侍郎已故夫人的独门绣法!”文渊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李夫人出身苏州绣艺世家,尤擅双面绣,平生最爱兰花。她为夫君与爱子缝制的贴身衣物,总会在极隐蔽处绣上一朵小小的兰花作为家族标记。此事在云州老辈人中,并非秘密!”
铁证如山,却又冰冷刺骨。
外衣上的喷溅血迹,经柳青用随身携带的简易试剂快速测试,与郑百万的血型特征相符。
外衣上沾附的青金石粉,在显微镜下与郑百万指甲缝以及李宅密室的样本,特征完全一致。
外衣内衬的绣字,直指李慕言。
而内衬反面隐藏的兰花双面绣,其工艺与寓意,与李家的家族习惯高度吻合。
一切似乎都严丝合缝,指向李慕言就是穿着这件灰布外衣的凶手。
然而,柳青的眉头却越皱越紧。她轻轻扯下灰布外衣的一小缕纤维,又从随身证物箱中取出那件作为关键物证的靛蓝色血衣的一角布料,将两者并排放置在窗下的亮处,举起她的水晶放大镜,仔细观察、比对。
在放大镜清晰的视野下,差异无可遁形。
血衣的布料,是质地细腻、光泽柔和的顶级杭绸,经纬线编织紧密均匀,靛蓝色染料渗透饱满,色泽纯正。而灰布外衣的布料,则是粗糙的棉麻混纺,纹理松散,颜色是灰褐中泛着土黄,毫无光华。
“血衣是靛蓝杭绸,这件是灰褐粗布。”柳青喃喃自语,目光在两块布料和从郑百万紧握的右手中取出的那块碎布之间来回移动,“但是……这说不通……”
她抬起头,看向林小乙,眼中充满了困惑与一丝惊疑:“大人,如果凶手李慕言杀郑百万时,穿的是这件沾有血迹和青金石粉的灰布外衣,那么郑百万临死前从他袖口撕扯下来的布料,为什么是靛蓝色的杭绸(与血衣同料),而不是这灰褐色的粗布?”
房间里霎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窗外风吹过荒草的窸窣声。
逻辑链条在这里,出现了一道狰狞的、无法忽视的裂痕。
林小乙走到两件“血衣”前,目光如手术刀般在它们之间逡巡。
血衣(甲):靛蓝色杭绸,左袖口异常磨损,领口绣“少云”,前襟有大片喷溅血迹(郑百万之血),被作为郑少云杀父的铁证。
灰布外衣(乙):灰褐色棉麻,内衬绣“L.M.Y”及李家兰花暗记,前襟有喷溅血迹(亦为郑百万之血)及青金石粉,直指李慕言。
郑百万手中碎布(丙):靛蓝色杭绸,与血衣(甲)布料完全一致。
如果李慕言是凶手,他杀人时应穿灰布外衣(乙)。但郑百万撕下的却是靛蓝布料(丙)。
“除非……”文渊的思维飞快运转,试图弥合矛盾,“除非李慕言当时并非只穿一件外衣。他可能……外面罩着这件灰布衣(乙),里面却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杭绸内衫或另一件外衣?在搏斗时,郑百万撕破了他外面的灰布衣,扯到了里面的靛蓝衣物?”
“可能性极低。”柳青立刻摇头否定,“首先,两件外衣叠加穿着,在需要灵活行动的杀人过程中会显得臃肿不便。其次,更为关键的是——”她指向灰布外衣上那些清晰的喷溅状血迹,“血迹的形态完整、边界清晰、层次分明,这符合血液从伤口直接喷溅到最外层衣物上所形成的典型特征。如果外面还有一层靛蓝衣衫覆盖,血迹在穿透第一层时形态就会发生改变,变得模糊、晕染,绝不可能在灰布衣上留下如此‘干净’的喷溅图案。”
林小乙沉默着,没有再纠缠于衣物层叠的假设。他再次拿起那件靛蓝色血衣,但这一次,他的检查重点不再是整体,而是衣服上所有可能的拼接、缝合、修补之处。
领口与衣身的连接线、袖口与袖管的接缝、肩线、腋下、侧缝、下摆……他用指尖细细触摸,用放大镜一寸寸检视。
终于,在右袖口与袖管的连接处,在不易察觉的内侧缝线旁,他停下了。
“看这里。”他将血衣的右袖内侧举到窗前最亮处。
在放大镜的聚焦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在袖口蓝色布料与袖管蓝色布料的缝合处,有一圈极其细微的、颜色略深于周围布料的线痕。缝线本身细密整齐,几乎天衣无缝,但所用缝线的颜色,与布料本身的靛蓝色有着几乎难以察觉的、极其细微的色差。而且,在线痕两侧约半分宽的区域内,布料的织物质感似乎也与周围略有不同,更显“新”一些。
“这是……后期拼接的痕迹!”柳青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因震惊而微微拔高,“这个袖口,是后来才缝到这件衣服上的!”
她立刻接过血衣,以专业手法快速检查其他关键部位。左袖口、领口、乃至下摆的边缘……所有显眼的、容易在打斗中破损或留下特征的位置,都发现了类似的、极其高明但并非天衣无缝的拼接痕迹!
“这件所谓的‘血衣’,”柳青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触碰到了巨大阴谋核心时的本能反应,“根本是一件精心伪造的拼接品!凶手(或伪造者)不知用什么方法,获取了郑少云曾经穿过的、带有其个人磨损习惯(左袖)和姓名绣字(领口)的真实旧衣部件——比如袖口、领口。然后,用新的、质地颜色相近的杭绸布料,裁剪缝合成衣身,再将这些‘真品部件’巧妙地缝合上去。最后,将郑百万的鲜血以符合刺杀喷溅规律的方式,沾染在这件‘新衣服’的前襟等部位,制造出一件‘完美’的、指向郑少云的‘血衣’!”
真相,在这一刻如同被巨石砸开的冰面,轰然炸裂,露出了其下湍急黑暗的暗流!
血衣是伪造的!是用郑少云的旧衣部件“贴皮”伪造的赝品!
那么,沾有血迹和青金石粉的灰布外衣,是否就是真正的凶衣?李慕言穿着它杀害了郑百万?
但那个靛蓝色碎布的悖论,依然存在。
“不对。”林小乙盯着那件灰布外衣,缓缓摇头,“如果李慕言外面穿着这件灰布衣(乙)杀人,郑百万撕下了他内层某件靛蓝色衣物(丙)的布料。那么,灰布衣(乙)上的血迹喷溅形态,为何如此清晰完整?血迹在穿透内层靛蓝衣物时,必然会发生形态改变。”
他来回审视两件衣服,脑海中急速重构着银库中可能发生的每一个细节:
李慕言穿灰布外衣(乙)刺杀郑百万 → 灰布衣(乙)直接沾染喷溅血迹和郑百万挣扎时扬起的青金石粉(假设粉在李慕言手上或工具上)。
郑百万反抗,撕扯凶手衣物 → 撕下了靛蓝色布料(丙)。
矛盾点:灰布衣(乙)血迹完整,意味着杀人瞬间,它是直接暴露在血液喷溅路径上的,外层不应有靛蓝衣物覆盖。但郑百万撕下的靛蓝碎布(丙)又从何而来?
除非……
一个更加复杂、却也更加合理的画面,逐渐在林小乙脑中清晰起来。
“除非,”林小乙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案发当时,在那间银库里,不止李慕言一个人。”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连呼吸声都变得轻微。
“两个人?”张猛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李慕言,还有……另一个穿着靛蓝色衣服的同伙?”
“或者,”文渊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李慕言是动手杀人的那个,他穿着灰布衣。而现场还有第二个人,这个人或许负责协助、控制、或仅仅是见证……而这个人,当时穿着靛蓝色的衣服。郑百万在混乱或濒死时,撕扯到了这个人的衣物。”
柳青的思维也被引向新的方向:“如果真有第二个人在场,那么这件灰布外衣上的血迹喷溅形态,或许也并非完全‘自然’。有没有可能……部分血迹是事后为了坐实李慕言的凶手身份,而故意伪造或加强的?比如,用沾染鲜血的刷子或布料,在已有的自然喷溅痕迹上,进行补充或修饰,使其看起来更‘典型’?”
她立刻重新拿起灰布外衣,更加仔细地检查前襟的血迹分布。“确实……有些较小的血点,边缘过于规整圆润,不像高速飞溅形成;部分血滴的走向,与人体受伤后可能的倒地方向略有出入……我之前只当是衣物褶皱或后期凝固变形所致,但现在看来……”
线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再次发生了惊人的偏转!
血衣(甲)是彻头彻尾的伪造品。
灰布外衣(乙)上的血迹,可能部分真实,部分伪造。
那么,所谓的“铁证”,从根源上就充满了人为操控与精心设计的痕迹!
银库中的真相,远比地上那十三刀和一片血泊更加复杂、更加黑暗!
林小乙走到洞开的窗前。此刻晨雾已彻底消散,盛夏上午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贫民区杂乱拥挤、污水横流的街巷屋顶照得一片刺眼的白亮,仿佛要将所有阴影都驱赶到无处遁形。
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他怀中的铜镜,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近乎痉挛般的剧烈震动!
他迅速侧身,避开众人视线,取出铜镜。
镜面之上,浮现出的字迹不再是平稳的提示或评估,而是带着一种急促的、近乎警告的意味:
“测试进展:78%”
“警告:操控者(troller)已侦测到宿主接近核心真相(Core Truth),‘清除程序(Purge Protol)’启动可能性急剧升高。”
“行动建议:立即设法定位并前往‘七号安全屋(Safe Hoe No.7)’,但务必保持最高级别警惕——该地点极大概率已被设置为‘最终测试场(Fal Testg Ground)’或‘清除陷阱(Purge Trap)’。”
“最终倒计时:6”
六天。
距离那个悬在头顶、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的八月十五,仅剩六日。
而“清除程序”这四个字,如同最凛冽的寒风,瞬间席卷了林小乙的四肢百骸,让他从指尖到心底都泛起一片冰冷的寒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棋盘上的博弈已进入最凶险的残局。执棋的“手”不再满足于观察与测试,而是准备亲自下场,抹掉那些可能看破棋局的“棋子”。
每一步,都可能是生与死的岔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