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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库银失窃案(之)活砂指踪(1 / 2)

八月初八·申时三刻至酉时正·州府验尸房偏室(临时证物分析间)

验尸房特有的那股混合着干草药、陈醋和某种隐约甜腻腐败气味的空气,被偏室里更为浓烈复杂的化学气息覆盖。这里是柳青用三个时辰改造出的临时实验室——三张厚重的柏木长桌拼成“凹”字形,桌面上几乎看不到底色,摆满了各种器皿:高低错落的琉璃烧瓶与冷凝管在灯下泛着冷光,大小不一的瓷质坩埚和蒸发皿边缘有多次灼烧留下的焦痕,黄铜天平旁散落着砝码,数十个贴着蝇头小楷标签的纸包、瓷瓶、木盒分类堆叠,俨然一座微缩的矿物与毒理王国。

窗格被厚实的靛蓝土布遮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午后渐斜的天光,防止某些对光线敏感试剂的显色反应出现偏差。六盏特制的加罩油灯通过铜链悬挂在不同高度,调整到最佳角度,将室内每寸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却巧妙消除了可能遮蔽细节的阴影死角。

林小乙推门进来时,木门轴发出短促的“吱呀”声。柳青正俯身在一台精致的黄铜显微镜前——那是她师父莫怀山的遗物,镜筒由熟铜打造,雕着细密的防滑螺纹,配有三片用西域水晶磨制的镜片,分别可放大五十倍、一百倍和两百倍。她左手极稳地调节着焦距旋钮,右手指尖捏着一枚细如发丝的银针,针尖挑着几乎看不见的微尘。

“有结论了?”林小乙问,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清晰。

柳青没有立刻回答。她完成最后一次调焦,仔细观看片刻,才缓缓直起身,揉了揉因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酸涩的后颈。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明亮锐利,闪烁着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光芒。“银库现场地面提取的粉尘,”她走到左侧长桌,指向两个并排放置的白瓷碟,“与我三天前在荒滩货栈琴点废墟采集的‘改良活砂’样本,经过十七项对比测试,成分相似度达到九成七。基本可以判定,是同一种东西在不同现场的应用。”

两个白瓷碟在灯光下几乎一模一样,里面都是极细微的粉末,乍看像最细腻的面粉,但在特定角度下,会泛出彩虹般的、若有若无的七彩光泽。

“普通活砂,主要成分是石英细砂、高岭土质黏土、以及少量铁屑或磁铁矿末,遇水后黏性增强,干固迅速,常用于河堤抢修、城墙填补等土木工程的快速固定。”柳青用两根细如牛毛的纯银针,分别从两个碟中挑起少许粉末,举到眼前,“但眼前这种改良版——两个样本中都发现了异常高比例的片状云母碎屑,以及经过特殊处理的、粒度均匀的磁铁矿粉末。”

她将两撮粉末分别轻轻抖落在两块小磁铁上。左边来自货栈的样本,只有大约三成粉末被磁铁吸附;而右边来自银库的样本,粉末如被无形之手牵引,几乎全部“扑”向磁铁表面,迅速形成一层致密均匀的、类似动物绒毛的覆盖层。

“云母片极薄,具有优良的悬浮性和附着力,能让这些粉末在空气中停留更久,更容易飘散并黏附在任何经过的物体表面——衣物、箱体、鞋底。而经过球磨和筛选的磁铁矿屑,赋予了它强烈的磁性。”柳青将吸附着银库样本的磁铁靠近一根铁钉,铁钉立刻被吸过去,“这意味着,如果在特定范围内放置足够强的磁石,并加以操控,这些粉尘甚至会‘主动’朝预设方向移动,像一群听命的铁蚁。”

她走到中间长桌,那里摊开着一本厚重得需要双手才能捧起的羊皮册子,页面泛黄卷曲,边缘被无数次的翻阅磨出了毛边。她小心地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用极细的狼毫笔绘制着数十种不同粉末在显微镜下的形态图样,旁注是密密麻麻、工整如刻的蝇头小楷。

“《异材录》第七卷,西域及南洋奇物篇,第三十二页。”柳青的指尖轻轻点在一幅复杂的显微图样上,那图样描绘的正是片状晶体与细小磁粒的混合结构,“三年前,庆和十三年冬,结案的‘回春堂药铺投毒案’。药铺掌柜在出售的伤寒药中混入一种名为‘百日枯’的慢毒,致使七名患者相继在三个月内脏器衰竭死亡。当时在其库房暗格缴获的未使用毒物原料里,就混杂着这种‘改良活砂’——我师父当时的勘验笔记备注写的是:‘疑与毒物混合,用于制作延时触发或受控释放的机关装置。此砂非本地工艺,来源待查。’”

林小乙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铜镜的边缘:“药铺投毒案与今日的银库失窃案,相隔整整三年,但使用的活砂配方却高度一致。”

“不止配方一致。”柳青转身,从靠墙的木架上取下一个巴掌大、用火漆封口的透明琉璃罐。罐底沉着少许暗褐色、夹杂亮片的残留物。“这是当年药铺案缴获后,按例封存的活砂样本,一直存放在证物库最深处的防潮柜里。我做了交叉比对:晶体形状的断裂面特征、磁屑的粒径分布范围、云母片的厚度与剥裂角度……可以确定,是同一批原料、甚至是同一套加工程序下的产物。”

她将琉璃罐放在显微镜旁,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这种改良活砂的制作,绝非简单混合。需要专业的球磨设备将矿石碾成极细且均匀的粉末,需要磁选装置分离并控制铁屑的含量和粒度,还需要控温控湿的烘干窑炉来确保活性。这不是普通家庭作坊或一般匠户能完成的。背后必然有一个设备齐全、技术成熟的专业工坊,在持续生产这种特殊物料,并在至少三年时间内,供应给不同的案件……或者说,供应给云鹤进行的不同‘测试场景’。”

药铺投毒,测试的是民间医疗系统的预警、诊治和官府应对能力。

银库失窃,测试的是财政系统的内部控制、稽查和应急能力。

而改良活砂,就像一根灰色的线,悄无声息地贯穿了这些看似独立的“测试”,成为云鹤物质供应链上的关键一环。

“如果能找到这个持续供货的工坊……”林小乙沉吟,目光落在那些闪烁的粉末上。

“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云鹤在本地的物质供应链,甚至可能触及他们的制造和技术核心。”柳青接话,语气冷静,“但这样的工坊必然极其隐蔽,甚至可能以合法作坊为掩护。不过——”她走向第三张桌子,上面摊开一张州府辖境的精细舆图,用蘸了朱砂的细笔标注了若干醒目的红点,“任何生产都离不开原料。这种活砂的主要原料是磁铁矿和云母。本州境内,有商业开采价值的磁铁矿脉,主要集中在西北黑石山一带;而可供开采的片状云母矿,则在东南玉屏山附近。两地直线相距超过一百二十里,原料开采后需要汇集到一处进行加工,成品再分销出去……这个汇集、加工、分销的枢纽点,最可能设在哪里?”

林小乙俯身,目光如炬般扫过舆图。两个矿脉区域之间,是纵横交错的运河支流与四通八达的官道网络。他的手指沿着几条主要水路和陆路干道缓缓滑动,脑海中快速推演着运输成本、隐蔽性和通达性的平衡点。最后,指尖停在了一个所有线条汇聚的地方——龙门渡。

龙门渡不仅是军事防御要冲,更是南北漕运的咽喉、东西陆路的重要交汇点。从这里,原料可以伪装成普通矿砂通过漕运混杂在大量货品中低调进入;加工后的成品同样可以混入南来北往的货船,顺流南下至江南富庶之地,逆流西进入巴蜀,或经陆路悄无声息地散往周边州府。这里人员繁杂,货流量大,正是藏匿非法活动的绝佳之地。

“如果我是云鹤,”林小乙低声道,声音带着冰冷的洞察,“我会把核心加工工坊设在渡口附近的隐秘地点,甚至可能就在某条大型货船或趸船上,原料与成品均通过水运完成流转。工坊随船移动,难以定位追踪;即便被发现,也可迅速毁证撤离。”

话音未落,门外甬道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显然来人正在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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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初·州府衙署·刑房偏厅

张猛是带着一身浓重的汗味、尘土味和隐约的血腥气冲进来的。他吊着的右臂绷带已有些松散,渗出新的淡红色,但左手里紧紧攥着一卷被汗水浸得边缘发皱的纸,脸上既有连日追查的疲惫,也有终于抓住线索的兴奋。

“林头儿!柳姑娘!文先生也在,正好!”他顾不上行礼,喘着粗气将纸卷在桌上用力摊开,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窸窣声,“黑市线报,跑了四个码头、六个暗窑子,花了二十两现银外加三顿烈酒,才从‘包打听’老金那个老滑头嘴里硬撬出来的!”

纸上是用烧焦的树枝充当炭笔潦草记录的信息,字迹歪斜,夹杂着只有张猛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七月廿九,亥时三刻,南城废窑鬼市三岔口,磁活砂三十斤整,买主:戴阔边斗笠,麻布衣,身形中等,付现银,全程无交谈,验货后自行扛走。”

“八月初三,午后,西码头丙字仓栈区后巷,磁活砂五十斤,买主:青衣账房先生打扮,乘无标识小轿来,验货半刻钟,后由两名短打扮脚夫用麻袋运走,方向码头。”

“八月初五,子时末,东郊土地庙荒集,磁活砂二十斤,买主:黑布蒙面,声音嘶哑难辨,以十二颗西域金豆交易,金豆成色极佳。”

“看这里,都是‘磁活砂’。”张猛粗大的手指点着那个反复出现的“磁”字,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老金说,这是黑市近两个月冒出来的新行话,特指掺了高比例磁石粉的活砂,黏性更强,还能被磁石牵引,比普通活砂贵三倍还不止。前后出了起码七八批,每批几十斤不等,但卖主始终是同一个人——从不露面,只留话自称‘砂郎中’。”

“砂郎中?”文渊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精光,“可有形貌特征?交易方式?”

“屁的特征!”张猛啐了一口,“老金说,这人鬼得很。交易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处,或者荒郊野地。货提前放在指定地点,钱放在另一个地方,两边从不见面。取货的买主也大多遮头盖脸。”他话锋一转,“但老金这老货,鼻子灵得很。他偷偷打听过,这些磁活砂从‘砂郎中’手里流出后,大多不会直接使用,而是伪装成‘药材辅料’或‘矿物颜料’,通过几家背景硬、门路广的商行洗白,再转手出去。”

林小乙立即与柳青对视一眼,两人都想到了刚才的分析。

“药材……”林小乙声音低沉,“三年前的‘回春堂药铺投毒案’,活砂就是混在一批‘矿物药材’原料中进入药铺库房的。老金说了哪几家商行?”

张猛翻到纸卷背面,那里用更小、更工整些的字迹列了三个名字,旁边还标注了地点:

永盛药材行(南城大通街,掌柜姓何)

福隆矿物坊(西市口二道牌坊下,东家姓陈)

宝昌颜料庄(东城漕运码头旁,背靠裕丰商行)

“这三家,明面上都是正经营生,招牌老,交税也齐。但暗地里,都接一些来路不明、但利润丰厚的‘特殊货源’。”张猛压低声音,“我让漕帮里信得过的兄弟分头盯了半晌。永盛药材行今天午后刚有一批货从码头卸下,搬进后院时有个麻袋破了,洒出些灰白色粉末。押货的伙计是个生瓜蛋子,被我们的人拉到旁边酒馆灌了几杯黄汤,就吐露了——说东家吩咐,这批‘砂粉’是急单,要直接入库封存,不走明面账目。”

林小乙眼中寒光一闪,与柳青、文渊迅速交换眼神。

“去永盛药材行。”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靛青外袍,动作利落,“现在。张猛,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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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两刻·南城大通街·永盛药材行

永盛药材行的门面并不张扬,三间宽的铺面,黑漆木门,上方悬挂着黑底金字的招牌,金漆已有些斑驳脱落。此时已近傍晚,街面上行人渐稀,落日余晖将铺面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子里光线昏暗,只有一个穿着深蓝布衫、头发花白的老掌柜靠在柜台后,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慢悠悠地拨弄着一架黄铜算盘,珠子碰撞声清脆而单调。

见林小乙一行四人径直入内,老掌柜抬起松弛的眼皮,脸上堆起职业化的、带着几分暮气的笑容:“几位客官,天色将晚,是抓药还是问方?若是急症,小老儿可……”

林小乙直接亮出令牌,这一次,他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

铜牌在柜台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反射出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冷光。“通判紧急专权令”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了老掌柜的眼里。

他脸上那点残存的笑容瞬间冻结,然后如墙皮般剥落。拨弄算盘的手指僵住,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算盘珠子发出零乱的咔嗒声。

后院库房比前店宽敞阴暗得多,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到刺鼻的药材混合气味——甘草的甜腻、黄连穿透性的苦、陈皮的辛香、薄荷的清凉,还有某种更深层、更刺鼻的矿物与尘土气息。十几口半人高的粗陶大缸和更多麻袋沿墙排列,里面是各种待加工或储存的药材原料。

张猛凭借江湖人的直觉和之前线报的信息,径直奔向库房最里侧、角落一口不起眼的青灰色陶缸。他单手掀开沉重的木盖,一股更浓的尘土味涌出。缸里不是预想的药材,而是几乎满缸的、灰白中泛着微光的细腻粉末。他伸手抓起一把,粉末如流水般从指缝间滑落,在从门口透入的最后一缕天光和手中灯笼的照耀下,折射出那种熟悉的、细微的七彩光泽。

“磁活砂。”柳青只瞥了一眼,便笃定道。她走上前,用银针挑起少许,放在鼻下轻嗅,又捻了捻,“颗粒度、色泽、手感,与样本完全一致。”

那老掌柜早已面无人色,“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冰冷粗糙的青砖地上,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官、官爷……青天大老爷……小老儿只是这铺子里看库管账的,东家让收什么,我就记什么,让存什么,我就存什么,从不敢多看一眼,多问一句啊……饶命,饶命……”

“东家是谁?”林小乙问,声音不高,却像冰锥悬顶。

“是、是胡东家……胡裕老爷……裕丰商行的胡大东家……”老掌柜磕磕巴巴。

又是胡裕。裕丰商行的影子无处不在。

“今天午后那批砂粉,谁送来的?约定卖给谁?”林小乙追问,每个问题都直指核心。

“送、送货的是两个生面孔,都戴着遮脸的斗笠,穿着粗布短打,放下货,拿了钱,一句话不说就走了,像是哑巴。”老掌柜努力回忆,声音发颤,“但买主……买主是前日,对,前日来订的货,付了三成订金,说好就在今日酉时初,天色将黑未黑时,亲自来取余货。”

“前日?八月初六?”

“是、是八月初六下午。”

“买主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老掌柜皱着眉,竭力在恐惧中搜寻记忆:“大、大概四十上下年纪,穿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头上是普通的方巾,看着像个……像个账房先生或者教书先生。说话声音不高,有点低沉,斯斯文气的。走路的时候……左腿好像有点不方便,迈步时稍稍拖一下,身子也跟着微微往右边歪一点。”

左腿微跛。

这个特征,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串联起几个关键的节点:今日午时,拘押房周顺“自缢”现场,那半枚官靴足印显示左后跟异常磨损;户房主事钱有禄,自称年轻时摔伤,留有轻微跛足;而现在,这个购买作案关键物料磁活砂的神秘买主,同样左腿微跛。

“他可有提及取货后运往何处?作何用途?”文渊上前一步追问,试图抓住更多细节。

“没、没说用途……这种货,我们从来不多问。”老掌柜摇头,忽然又想起什么,“不过……他付订金掏银票的时候,小老儿好像瞥见他挽起的袖口里,露出一角文书纸,上面……上面好像盖着个红色的印章,样式有点怪,不像普通的官印或商印,那形状……有点像片飘着的羽毛……”

鹤羽印!

林小乙心头剧震,如同被重锤敲击。李焕公房砖下夹层里那半张“鹤羽·三”的残纸,柳青刚刚确认是某种私刻的秘印。而这个左腿微跛、账房打扮、袖藏鹤羽印文书的买主……这些特征,与失踪的核销使李焕的年龄、职业(核销使也是账房性质)似乎吻合。

但一个尖锐的矛盾点立刻浮现:李焕本人并无跛足残疾!

刑房存有所有在职官吏的详细档案记录,包括体貌特征。林小乙记忆力极佳,他清楚记得,李焕的档案在“肢体状况”一栏明确写着“四肢健全,无残疾宿疾”。钱有禄在之前的问询中,也从未提及自己这个外甥腿脚有任何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