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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库银失窃案(之)跛足之谜(1 / 2)

八月初八·酉时三刻至戌时初·州府衙署刑房

西域胡商萨迪克的尸体平放在验尸台冷硬的榆木板面上,三盏特制的无影油灯从不同角度投下惨白而均匀的光,将他侧脸的轮廓映照得棱角分明,也放大了那些异于中原人的深邃眼窝和高挺鼻梁投下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醋与苍术燃烧后的气味,用以压制尸体开始散发的微弱异味。柳青已完成了初步的体表检验和毒理取样,正在靠墙的水盆旁仔细清洗双手,薄如蝉翼的羊皮手套上沾着暗红发黑的血渍,被她小心地褪下,浸泡在特制的消毒药液中。

“齿后藏毒,是西域黑市惯用的‘蝎尾蕈’提取物混合砒霜精炼而成,色黑味腥,入口后遇唾液即溶,三息内可致心脉骤停,见血封喉。”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但微微蹙起的眉宇间凝结着生理性的厌恶与精神上的疲惫,“死亡时间可精确至酉时两刻三刻之间,也就是被捕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体表除几处陈旧疤痕外,无新鲜搏斗或抵抗伤痕。毒囊藏于左下第二臼齿一个经过打磨扩大的蛀洞内,外部用蜂蜡混合树脂密封,需用力咬破方能触发。是标准的死士配置。”

林小乙站在台边,目光却并未停留在尸体狰狞的面容上,而是穿透摇曳的灯影,回溯到那个胡商临死前刹那的眼神——那里面没有寻常死囚的绝望或乞怜,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完成某种神圣使命后的嘲弄与满足。

“左腿微跛……”林小乙喃喃自语,像是在咀嚼一个苦涩的果核,“但根据三年前的通缉画像摹本和文字描述,此人萨迪克四肢健全,无任何残疾。他为何要伪装跛足?而且伪装得如此彻底,连日常裤脚的磨损都模仿了出来?”

文渊从门外快步走进,腋下夹着几份边缘磨损的卷宗,额上带着薄汗:“初步查实了。死者基本可确定为‘萨迪克’,回鹘人,约莫庆和十三年春至十四年冬期间在本州活动,明面身份是经营西域香料、干果的商人,持有过所文书齐全。暗地里,根据当年刑房密档,他长期走私两类违禁品:一是西域特有的致幻、成瘾或剧毒药材;二是某些朝廷严格管控的稀有矿物原料。周文海案发后,他与两名同伙被列入海捕文书,但如同泥牛入海,再无线索。”

他将一份纸质泛黄、墨迹略显模糊的通缉画像在旁边的桌面上小心铺开。画中男子眉眼深邃,鼻梁如刀削,唇上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髭,与验尸台上那张失去生气的脸确有七分神似。画像旁的楷书注记清晰写着:“萨迪克,年约三十五至四十,身高五尺七寸许,体态匀称,四肢健全,无残疾疤记,通汉话,善经商。”

“也就是说,萨迪克的跛足是近期——很可能是近两三个月内才开始伪装的。”柳青用软布擦干手,走到长桌旁。桌上已整齐摆放着从死者身上搜出的所有物品,每件都垫着白纸,旁边放着编号标签。“但动机呢?为什么要伪装成一个特征明显、且与李焕、钱有禄二人相似的跛足?刻意将我们的视线引向这两个人?”

张猛用没受伤的左手挠了挠头,粗糙的手掌摩擦头皮发出沙沙声:“会不会……就是想嫁祸?让咱们觉得李焕或者钱主事跟这西域胡商是一伙的?”

“嫁祸需要逻辑自洽。”林小乙缓缓摇头,目光在萨迪克的尸体和那堆证物间游移,“若真想嫁祸李焕,应该更全面地模仿李焕的特征——容貌或许难改,但至少不该模仿一个李焕根本没有的跛足。李焕伤的是右腿,就算有后遗症也该是右腿不便。这矛盾太扎眼了。”

一直沉默伫立在门边阴影里的赵千山,此刻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老刑名的洞见:“也许,我们想岔了。这跛足,可能根本不是伪装给咱们这些查案的人看的。”

众人目光转向他。

赵千山走到验尸台旁,没有碰触尸体,而是指着萨迪克左腿的裤管,特别是小腿至脚踝的部位:“你们仔细看这里。他左腿裤脚,尤其是小腿外侧和脚跟处,布料的磨损程度和起毛状态,明显比右腿裤脚严重得多。这种磨损,不是临时跛行几天能造成的。需要长时间、反复以特定姿势行走、摩擦,才能让结实的棉布磨成这种样子。”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依我看,他至少已经维持这种‘左腿微跛’的姿态,超过两个月,甚至更久。”

两个月。

这个时间点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林小乙脑海中激起层层涟漪。“李焕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异常的?”他立刻追问。

文渊闻言,迅速在带来的卷宗中翻找,很快抽出一份贴着“户房·李焕”标签的薄册。“李焕,户房核销使,钱有禄之甥。档案记载,庆和十六年五月中旬,他奉命前往邻县核查粮仓账目时,所乘马车惊马,导致其坠车,右腿胫骨骨折,伤势不轻,当即被送回州城,在‘济世堂’李大夫处诊治,卧床静养了整整一个月。至六月下旬,方返回户房销假当值。”

“右腿骨折?”柳青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矛盾点,声音微微提高,“可我们目前听到的所有描述——拘押房周顺死亡现场那半枚足印显示的左后跟异常磨损、钱有禄本人轻微的左倾步态、还有这胡商萨迪克伪装的左腿微跐——指向的都是左腿!李焕明明伤的是右腿,就算留下永久性残疾,也应该是右腿跛,与左腿何干?”

这个矛盾点像一根尖锐的冰刺,骤然刺破了之前一些模糊的推测,让室内的空气都仿佛凝结了几分。

“立刻分头行动。”林小乙当机立断,语速快而清晰,“柳青,你亲自带人去李焕家宅,进行彻底搜查。重点查找三类物品:一是治疗骨伤的药物或药方;二是任何可能与‘改变体态’‘易容伪装’相关的物品,特别是奇特的膏药、粉末、工具;三是近期的衣物,尤其是鞋靴,看有无特殊磨损。文渊,你马上调阅李焕自六月下旬伤愈返工后,经手核销的所有文书卷宗,与伤前的笔迹进行最细致的比对,一个笔画都不要放过。张猛,你带两个机灵的兄弟,去李焕家所在的街坊,走访他的邻居、平日交好的同僚,旁敲侧击,问清楚他这三个月来,言行举止、生活习惯、甚至脾性有无任何异常变化。”

他转向赵千山:“赵总捕,钱有禄那边,还得劳烦你再去一趟。他现在被拘在特别监室,但心思未死。你去问问他,既然他知道李焕伤的是右腿,为何从未提及李焕左腿有任何问题?他平日见到的李焕,步态究竟如何?要问得细,问得刁,看他如何应对。”

众人领命,正欲行动,林小乙又道:“我留在此处,再看看这些从萨迪克身上搜出的东西。总觉得,答案或许就藏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物件里。”

众人迅速离去,刑房内只剩下林小乙和两名看守的捕快。他走到长桌前,重新审视那些证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铜镜冰凉的边缘。

鹤羽·七的提货单,桑皮纸质地,朱红印鉴鲜艳刺目。

鹤吞日青铜腰牌,入手沉甸甸的,带着地下深处的阴寒。

那封寥寥数语的密信,字迹工整却透着冰冷的指令感。

“砂已验,可用。”林小乙轻声念出第一句。砂,是萨迪克的代号。他验的是什么?仅仅是磁活砂吗?还是包含了其他东西?他作为西域药材矿物走私贩,很可能还负责验收其他用于“千魂归位”仪式的特殊物料。

“货分三路,十五日丑时前务必到位。”——八月十五丑时,正是子时过后,夜色最深、阴气最盛的时刻,也是所谓“千魂归位”仪式的关键时刻。这三路货,会是什么?磁活砂、青金石粉、熟牛皮?还是……更令人不安的东西?

“老地方,鹤首静候佳音。”鹤首……鹤羽组织的首领。这个组织架构已隐约浮现:鹤首为尊,其下至少有编号至“七”的“鹤羽”核心成员,各司其职。萨迪克是“鹤羽·七”,负责物料验收与部分运输。假李焕可能是“鹤羽·三”,渗透官府。那“鹤羽·一”“鹤羽·二”呢?还有没有“鹤羽·八”“鹤羽·九”?他们又各自承担着什么任务?

林小乙拿起那块青铜腰牌,凑近灯光。正面那些扭曲如蛇虫的西域文字,他完全无法辨识,但字形结构透着一种古老的、仪式化的美感。背面的“鹤吞日”图案,线条古拙而有力,透着一股邪异狂放的张力——鹤颈极力伸展,喙部大张到夸张的程度,将一轮线条勾勒的圆日吞入大半,而日芒并未被完全掩盖,反而从鹤的咽喉部位穿刺而出,形成一种既在吞噬又在喷薄、既毁灭又重生的诡异矛盾感。

这图案,他一定在哪里见过类似的。

他闭目凝神,排除杂念,任由记忆深处的画面自行浮现。庆和十四年冬,周文海“邪术暴毙案”现场……当时他作为刑房书办,负责整理初步的证物清单。那些从密室搜出的邪术典籍、法器,被堆放在一个临时库房里等待查验。他曾瞥见过几本书的封面或扉页,上面似乎就有类似的、带有吞噬意味的图腾纹样……只是那时他地位低微,无缘细看,印象早已模糊。

“林副总提调。”一个略显怯懦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打断了他的沉思。一名穿着浅绿袍服的年轻刑房书吏探进半个身子,神色紧张,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粗糙草纸,“户房……户房那边有个仓吏,刚才趁交接文书时,偷偷塞给我这个,说务必、务必亲手交给您,不能让第三人看见。”

林小乙接过纸条。纸张粗糙,边缘还有未捣碎的草梗,字迹歪斜潦草,墨色淡而断续,显是仓促间用劣笔写成:

“李核销使近两月来,常于亥时、子时方归家,有两次小人因核对晚入库的漕粮簿册,留至夜深,亲眼见其于后巷昏暗处,与一戴阔边斗笠、身形佝偂如驼的老者低声交谈。老者嗓音嘶哑难听,如破风箱,递与李核销使一扁平油纸包。李核销使接过时,躬身道谢,其左腿……似有不便,站立不稳。”

“小人心中恐惧,未敢早报。今闻李核销使失踪,银库事发,思之愈恐。望大人明察秋毫,保小人一家平安。”

“户房仓吏 王三 泣叩”

戴斗笠的驼背老者。

嗓音嘶哑如破锣。

左腿不便。

近两月。

时间线与赵千山根据裤脚磨损推断的“跛足至少维持两个月”完全吻合。

林小乙小心收起纸条,如同收起一片淬毒的刀刃。窗外,天色已彻底被浓墨般的黑暗吞噬,戌时的梆子声从遥远的街巷传来,沉闷而悠长,像是为这个多事之日敲响的晚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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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初·城南桂花巷李焕宅

李焕家位于城南不算繁华的桂花巷,一进的小院,青砖灰瓦,门楣普通,与州府大多数低阶官吏的居所并无二致。柳青带人抵达时,巷内已寂静无声,只有几户人家窗棂透出昏黄的灯光。李焕家宅门虚掩,里面黑黢黢一片,不见灯火,也听不见任何人声。

“家眷何在?”柳青问身旁引路的坊正,一位须发花白、面容愁苦的老者。

“回姑娘的话,”坊正搓着手,哈着腰,压低声音,“李核销使的夫人和一双儿女,就在三日前——对,就是李大人告假离城那日一早,被一辆雇来的青篷马车接走了,说是去城东三十里外夫人的娘家‘小住些时日’。当时左邻右舍都看见了,夫人还跟隔壁张婶打了招呼,说去去就回。谁能想到……”

柳青心中一沉,寒意蔓延。三日前,正是八月初五,李焕“失踪”的日子。家眷提前被妥善送走,安排得从容不迫,这绝非遭遇意外或仓促逃亡的迹象,更像是……早有预谋的“清场”,为某个行动扫清可能的后顾之忧或目击者。

她示意捕快轻轻推开门,自己举着一盏加亮的风灯,率先踏入小院。院子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青砖墁地,墙角种着几丛秋菊,此刻已有些凋零。正房、东西厢房、厨房、杂物间——逐一查过。屋内陈设简单而整洁,并无打斗、翻找或匆忙收拾行李的凌乱痕迹。衣柜里的衣物大多还在,只有女主人的几件体面衣裙和梳妆台上一个原本应放着首饰的紫檀木小盒空空如也。

“女主人带走了细软,但未动根本。”柳青心中判断。这更符合“短期回避”而非“永别”的安排。

她的搜查重点,集中在卧房与书房。

卧房内,床铺被褥叠放整齐,枕下压着一本翻旧的《户部核销细则汇编》。柳青抽出书,就着灯光快速翻阅。书页间夹着几张质地不同的纸片,皆是药方。她小心取出,在桌上摊开:

“方一(庆和十六年五月廿三日,济世堂李大夫开具):续骨活血膏——当归三钱、骨碎补五钱、乳香二钱、没药二钱、土鳖虫一钱……主治坠马所致右腿胫骨骨折,外敷,每日一换。”

“方二(六月十五日,同堂李大夫):舒筋通络散——伸筋草四钱、透骨草三钱、威灵仙二钱、桂枝一钱半……主治骨折后期筋络拘挛、屈伸不利,煎汤内服。”

“方三(七月初一,同堂李大夫):镇痛安神汤——川芎二钱、白芷一钱半、细辛五分、酸枣仁三钱……主治伤处隐痛、夜寐不安。”

皆是治疗右腿骨折及其后遗症的经典方剂,笔迹、印章、药堂名号俱全,逻辑连贯,与李焕的伤情记录完全吻合,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柳青的注意力被卧房梳妆台最底层一个抽屉吸引。那抽屉上了把小锁,但锁具普通。随行的捕快用工具轻易撬开。抽屉里多是些零碎的女红用具和旧信札,但在最角落,压着一个不起眼的、巴掌大的扁圆形锡盒。盒子没有锁扣,轻轻一掰便开。

盒内是半盒暗绿色、近乎墨黑的膏状物,质地黏稠如沥青,在风灯照耀下泛着诡异的油脂光泽。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瞬间冲出——混杂着硫磺的呛人、某种腐烂植物的腥臭,还有一丝极淡的、甜得发腻的异香。

柳青瞳孔微缩。她用银镊子从验箱中取出一根特制的银针,极小心地挑取米粒大小的一点膏体,置于一片洁白的瓷碟中。膏体在瓷白底色衬托下,更显暗绿油腻。她取出一个琉璃滴瓶,标签上写着“显植液-叁”,滴入两滴透明液体。

接触的瞬间,膏体边缘开始迅速溶解,液体变为浑浊的褐绿色,并“嘶”地冒起极细微的气泡,那股甜腻的腥臭味陡然加剧,令人闻之欲呕。

“这是……”柳青眉头紧锁,立即从随身携带的验箱中层,取出一本封面用牛皮加固的薄册《异域毒植与奇材图鉴》,快速而精准地翻到中间某页。

泛黄的纸页上,用精细的工笔勾勒着一株形态怪诞的植物:茎秆扭曲盘旋如受惊的毒蛇,叶片边缘是尖锐的锯齿状,开着一簇簇暗紫色、形如小铃铛的花朵。旁边的注解文字密密麻麻:

“胶骨草(别名:蛇形草、易形蒿)”

产地:西域白山与黑沙漠交界处的少数阴湿山谷,极罕。

特性:取其茎叶汁液,经九蒸九晒,可提炼成黏稠膏状。此膏外敷于肢体关节处,能刺激局部肌肉与筋络产生强制性、暂时性的收缩与硬化,从而改变肢体形态与步态;微量内服,可导致喉部肌肉痉挛,致使嗓音嘶哑。药效依剂量与体质,可持续十二至三十六个时辰不等。然此物毒性累积,长期或频繁使用,可造成敷药部位筋肉永久性挛缩、坏死,乃至骨骼变形。

常见用途:西域某些邪派易容术之核心材料,亦用于制造苦肉计或伪装残疾。中原罕见。

禁忌:孕妇忌近,气血虚弱者禁用,易与多种药物相冲,引发剧毒。

胶骨草。

临时改变肢体形态与步态。

左腿微跛。

嗓音嘶哑(驼背老者?)。

柳青心中豁然开朗。她小心地将锡盒盖好,用油纸和布帛层层包裹,放入特制的密封皮囊中。若李焕(或者说,假李焕)近两个月来一直在使用此物伪装左腿微跛,那么那个与他深夜密会、提供此物的“戴斗笠的驼背老者”,极可能就是云鹤组织中,专门负责易容伪装、提供技术支持的核心成员之一!

她继续搜查书房。书房更显简朴,书架上多是户房文书范本、账目典籍、《大周律》之类的公务书籍,私人文娱书籍极少。书桌宽大,文房四宝俱全。柳青的目光落在笔筒里插着的七八支毛笔上。这些笔大多已用秃,笔毫磨损严重。她抽出其中两支,就着灯光细看。

这两支笔的竹质笔杆上,大约在握笔的中指和食指对应处,有着异常清晰、深陷的凹痕和磨损,甚至露出了竹子的内瓤。而正常长期书写形成的握笔老茧,留下的痕迹应该更平滑、范围更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