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取出一张白纸,模仿着这种凹痕所提示的、略显别扭的握笔姿势,试着写了几个字。笔画果然显得僵硬,转折处多有不应有的顿挫和棱角,整体字形也与李焕档案中留下的、圆润流畅的馆阁体笔迹相去甚远。
“笔迹……也变了。”她轻声自语,将这个发现记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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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州府衙署档案库深处
文渊独自坐在一张堆满卷宗的长案后,仿佛被埋进了纸张的坟墓。他面前分左右摊开着数十份文书,时间跨度从庆和十六年六月李焕返工,直至八月初。左侧是李焕骨折前经手核销的部分批文样本,右侧则是伤愈返工后的。
他鼻梁上的玳瑁眼镜滑到了鼻尖,也顾不得推回,全部心神都凝聚在琉璃放大镜下的方寸之间。镜片将纸上墨迹的每一丝细微变化都放大到极致。
“起笔的力道与角度。”文渊一边观察,一边在旁边的桑皮纸上用极小的字做着笔记,“李焕原本的笔迹,起笔多用腕力,轻柔含蓄,入纸后行笔稳健从容,收笔时有自然圆润的回锋或顿笔。看这个‘之’字的最后一捺,弧度饱满如刀鞘,力透纸背却不见锋芒。”
他的放大镜移到右侧七月初的一份核销批文上。“但这份的起笔,明显改用了指力,下笔重且急,导致墨迹在起笔处常有轻微洇散,形成一个小墨点。再看这个同样的‘之’字,最后一捺僵硬平直,毫无灵动之气,收笔处甚至有些拉丝。”
他一份份比对下去,神色越来越凝重,笔下记录也越来越快。
“不仅仅是笔力改变。”文渊终于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对旁边奉命协助、同样一脸疲倦的老典吏说,“连最基本的握笔姿势和运笔习惯都发生了偏移。李焕原本习惯握笔略高,笔杆与纸面夹角约在四十五度左右,这使他书写时视野开阔,字迹舒展。而七月之后的这些文书,从笔画的受力点和走向看,握笔角度明显降低,笔杆倾斜可能不到三十度——这种姿势书写,书写者的视线容易被手遮挡,长期书写易致字迹歪斜、结构不稳。”
老典吏凑近,眯着老花眼仔细看了半晌,也忍不住啧啧称奇:“文典史好眼力!经你这么一说,再看果然……这写字就像走路,几十年形成的习惯,深入骨髓。除非是手腕、手指受了重伤,恢复后不得不改变用力方式,否则……难啊。”
“除非,”文渊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在写。”
他迅速整理出所有笔迹出现明显异常的文书的签署日期:最早的微妙变化出现在六月廿五日的一份普通核销单上,之后时好时坏,时像时不像,直到七月中旬以后,这种新的、略显僵硬的笔迹才完全稳定下来,再无异样。而李焕返回户房销假上岗的日期,是六月廿三日。
返工仅仅两天后,笔迹就开始出现难以掩饰的异样?
文渊又调出了李焕返工后每日签到画卯的记录簿。同样是笔迹,但签到簿上那些匆忙写下的名字和时辰,与核销批文上的“新笔迹”相比,虽形似,却又有微妙不同——签到簿上的字更潦草、随意,一些连笔习惯与核销文书的刻意模仿仍有差异。
“有人在刻意模仿李焕的笔迹处理核心公务,”文渊得出了一个令他背脊发凉的结论,“但在一些次要的、不经意的场合,还是会偶尔流露出自己原有的书写习惯。这个模仿者,需要时间练习和适应,所以早期笔迹不稳定,后期才渐趋‘成熟’。”
这个人,很可能就是那个使用胶骨草伪装左腿微跛、深夜与驼背老者密会、最终在八月初五“失踪”的——假李焕。
那么,真李焕在哪里?从何时起被替换?
文渊想起另一份记录:八月初五清晨,有南门值守的兵士在交班记录中提到,看见户房李核销使的马车出城,车里似乎还有人影,但帘幕低垂,看不真切。如果当时车里坐的已是伪装者……真李焕,或许早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会不会在六月下旬,甚至更早,真的李焕就已经……而返回户房销假的,从一开始就是冒名顶替者?所谓的“坠马骨折”“居家休养”,正是为这次替换提供的绝佳时间窗口和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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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两刻·州府衙署刑房偏厅(临时指挥所)
所有线索如同破碎的镜片,被汇集到林小乙面前,在灯光下折射出令人不安的图案。
柳青带来的胶骨草膏实物与分析。
文渊详尽的笔迹比对报告与惊人推论。
张猛走访的结果:邻居普遍反映李焕近两月“像是变了个人,话少了,不太爱搭理人,常夜深才归家,有次见他买酒,走路好像有点别扭,但没细看是哪条腿”。
户房仓吏王三那封匿名的密报纸条。
林小乙站在窗边,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云层厚重,不见星月。戌时的州府衙署,白日里的喧嚣与忙碌早已沉淀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寂静和廊下巡夜人灯笼投下的、缓慢移动的昏黄光斑。那光斑,像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真李焕,很可能早在六月,甚至五月坠马之后不久,就已经遭遇不测。”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之后返回户房,以核销使身份活动的,是云鹤手下的一名精通伪装的成员,其代号很可能就是我们在李焕公房发现的‘鹤羽·三’。他利用李焕的身份,配合已被腐蚀或掌控的钱有禄,系统性地完成了账目上的五千两亏空操作,并利用核销使的职权,为八月初八的银库失窃案铺平了道路——比如,核准那些有问题的‘应急采买’,为后续的‘补账’做准备;甚至可能利用职权,提前获取银库内部结构、守卫巡逻等信息。”
柳青补充道:“胶骨草膏需要持续供应才能维持伪装效果。那个‘戴斗笠的驼背老者’,嘶哑的嗓音可能也是服用微量胶骨草所致。他极可能是云鹤组织中专门负责易容术、提供伪装技术支持的核心成员,定期为‘假李焕’提供药物,并指导他如何更好地模仿李焕的言行举止,弥补漏洞。”
文渊扶了扶眼镜,接着分析:“假李焕在八月初五‘失踪’,并非仓促逃亡,而是任务完成后的主动撤离。他成功地扮演了两个多月的李焕,为云鹤的计划扫清了障碍,埋下了炸弹。随后,银库案爆发,周顺被灭口,所有明面的线索都指向这个已经消失的‘李焕’——一个完美的、无从对证的替罪羊。”
“但有一个破绽,或者说,一个令人费解的特征,始终存在。”林小乙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假李焕为何要伪装左腿微跛?这个特征如此明显,且与真李焕右腿受伤的记录直接矛盾。这不像是一个力求完美的伪装者会留下的明显漏洞。”
赵千山抱着手臂,沉吟片刻,道:“或许……这根本不是漏洞,而是一种‘标记’。”
“标记?”
“嗯。江湖上一些组织严密的秘密结社或地下帮会,有时会使用特定的、不易察觉的身体特征或行为习惯,作为内部成员相互识别、确认身份的暗号。”赵千山解释道,“左腿微跛,这个特征既不算太引人注目,又足够独特,很可能就是‘鹤羽·三’这个身份的标志。而钱有禄……他或许从一开始就知道与他打交道的‘李焕’是假的,但他选择了配合。要么是利益驱使,要么是有更大的把柄捏在对方手里,不得不从。”
张猛插话问道:“那胡商萨迪克也伪装同样的跛足,又是为啥?他也是‘鹤羽’?”
“混淆视线,加深这个‘标记’的印象,让我们更确信跛足与案子有关。”林小乙眼中锐光一闪,“或者,更可能的是——传递信号。萨迪克去永盛药材行取磁活砂时,故意显露出左腿微跛的特征,甚至可能有意让袖中的‘鹤羽印’文书露出一角,是在向可能潜伏在暗处监视交易的同伴传递信息:‘我是自己人,货已验收,一切按计划进行’。只是他万万没料到,我们已经盯死了那里,他的信号,也成了暴露他自己的线索。”
拼图正在一块块拼合,但显现出的画面却更加庞大和黑暗。
云鹤组织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早已深深插入州府的心脏。他们腐蚀关键吏员,替换身份,系统性地破坏财政体系,为一场名为“千魂归位”的诡异仪式筹备着各种难以想象的物资。
假李焕是深入官府内部的“钉子”。
钱有禄是被拉下水的“内应”。
萨迪克是负责物料供应链的“验收官”与“运输员”。
而那个神秘的“驼背老者”,则是提供技术支持的“易容师”。
“我们必须找到这个驼背老者。”林小乙斩钉截铁,“他是连接众多伪装者与云鹤核心的技术枢纽。找到他,就可能顺藤摸瓜,挖出更多已经被替换的官吏,甚至可能……找到真李焕的下落,无论是死是活。”
文渊脸上却露出深切的忧虑:“林大人,驼背老者固然重要,但眼下更火烧眉毛的,是萨迪克临死前说的‘货分三路’,以及铜镜警示的‘砂流已成’。如果这三路货是八月十五仪式不可或缺的关键物品,正在分头运往三个不同的汇合点,那我们的时间……”
柳青点头,神色凝重:“磁活砂只是已露头的其中一种。青金石粉、大量熟牛皮、还有赵总捕之前在乱葬岗发现的那些无名尸骨……这些都可能被用于那个‘千魂归位’的仪式。三路货,很可能分运三种不同的物资,目的地就是三个不同的仪式准备点或汇合点。”
三个未知的地点。
三路正在移动的货物。
距离八月十五子时,还有……林小乙在心中默算,不到七十四个时辰。
时间如同掌心紧握的流沙,正以惊人的速度流逝,每一粒沙的落下,都意味着距离那个未知的恐怖终局更近一步。
就在此时,怀中紧贴心口的铜镜,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那震动之强,之急促,远超以往任何一次,仿佛镜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冲撞镜面,要破镜而出!与之相伴的,是两道裂痕处传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灼痛,像有两块烧红的烙铁直接烫在胸骨上!
林小乙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发白,额角渗出冷汗。他猛地背转身,避开众人关切的目光,颤抖着手取出铜镜——
镜面那两道交错裂痕的边缘,此刻不再是暗淡的红光,而是如同熔岩般炽烈刺目的猩红,正随着剧烈的震动而疯狂脉动,将他的手掌和周围的空气都映照出一片诡异的不祥血色!镜面中央,旧的字迹早已消散,新的、更加粗粝尖锐的金色字迹,带着一种近乎咆哮的预警意味,强行浮现:
“伪装者现形,准备度+3%,现80%”
“警告:三处‘砂流汇合点’已激活其一!重复,已激活其一!”
汇合点已激活其一?!
林小乙脑海中如惊雷炸响,之前所有的线索和推论瞬间被串联起来,指向同一个地方!
“水官祠!”他几乎是低吼出声,“假李焕最后出现的地方!萨迪克死前嘲弄我们‘敢去吗’的地方!铜镜现在警告汇合点已激活——水官祠,就是三路货的其中一个汇合点!他们可能已经在那里了,或者,货物已经运达!”
假李焕八月初六清晨前往水官祠“对账”。
今日是八月初八,萨迪克验收磁活砂,准备分运。
铜镜此刻示警汇合点激活。
时间完全对得上!
“赵总捕!立刻点齐最可靠、身手最好的兄弟,不得少于二十人,配齐刀、弩、钩索、飞爪、火折、解毒散、金疮药,备足三日干粮清水,马匹蹄裹厚布,人衔枚,刀剑缠布!”林小乙语速快如爆豆,每一个指令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柳青、文渊随行!张猛,你右臂伤势未愈,留守衙署,给我盯死钱有禄的监室,还有所有可能与外界传递消息的渠道,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过!”
“现在就去?”文渊看了一眼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又看了看滴漏,“子时未到,是不是太早了些?夜探荒祠,子时后阴气最盛时,或许更容易发现端倪……”
“不!现在!立刻!马上!”林小乙罕见地提高了音量,眼中燃烧着紧迫的火焰,“如果水官祠真是汇合点,他们不会等到子夜阴气最盛时才行动!运输、装卸、布置,都需要时间!我们早到一刻,就可能打断他们的布置,截获一批货物,甚至抓住活口!若是去晚了,那里可能只剩一个空壳,或者……一个为我们准备好的死亡陷阱!”
众人被他的急切与决断所感染,再无犹豫,凛然应命。
戌时三刻,夜色如最浓的墨汁泼洒天地。二十名精挑细选的捕快已在衙署侧门悄无声息地集结完毕。马匹的蹄子被厚布包裹得严严实实,马嚼子也加了衬垫。所有人刀剑入鞘,用粗布缠裹以免反光,口中含着特制的木枚防止出声,只有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紧张而锐利的光芒。
林小乙最后看了一眼州府衙署那在夜色中更显巍峨森严、却也如沉睡巨兽般的轮廓,深吸一口带着秋夜寒意的空气,翻身利落上马。
怀中铜镜的灼痛依旧清晰,那两道猩红的裂痕仿佛烙铁,烫在他的心头。镜面深处,倒映出他此刻冷峻如铁的面容,也倒映出前方深不可测的黑暗。
他一夹马腹,低沉的声音穿透夜的寂静:
“出发。”
被包裹的马蹄声沉闷如远方闷雷,一行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迅速而安静地消失在通往龙门渡上游、通往十五里外那片荒凉河滩的官道尽头。
夜色如幕,水官祠如同一个蹲踞在黑暗中的古老邪物,正静静等待着,吞噬所有敢于靠近的光明与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