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九·子时正至丑时初·州府银库天字库
子时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州府衙署上空迟缓地荡开,余音在冰冷的砖石墙壁间碰撞、消散。当最后一丝回响被夜色吞噬时,柳青已独自回到了银库天字库。白日里的喧嚣与纷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门隔断在外,此刻的库房内,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死寂,以及她带来的八盏特制“无影灯”发出的、稳定到近乎冷漠的白光。
这些灯经过工房巧匠改造,灯罩呈半球形,内壁涂有细密的反射层,光线从不同角度均匀投射而出,在库房中央交织成一个几乎没有阴影的光明场域。地面每一块青砖的纹理、每一条砖缝的走向、甚至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在这强光的映照下都无所遁形,纤毫毕现。
她不再是孤身奋战。身旁肃立着两名从工房紧急借调来的老匠人——一位姓胡,精于土木营造与机关消息;一位姓陈,擅长金属冶炼与器具复原。两人皆是须发花白,眼神却锐利如鹰。另有四名从刑房挑选出的、手脚麻利且心细如发的年轻捕快,经过简单培训后充当助手,此刻正屏息凝神,等待指令。长案上,厚重的原始建筑图样、墨迹未干的现场痕迹分布图、以及各类测量工具一字排开,一场针对“密室蒸发”的逆向工程即将开始。
“开始场景重建推演。”柳青的声音在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呼吸回音的库房里响起,清晰,冷静,不带丝毫犹豫。
她首先走向北墙那排通风孔。五个碗口大小的孔洞,此刻铁网已被卸下,露出后面黑黢黢的倾斜孔道。她取出一把刻度精细到分的黄铜软尺,在助手记录的协助下,逐一测量每个孔洞的精确内径、孔口距地面的垂直高度、孔道中心线与水平面的夹角,以及孔道内壁的粗糙程度。
“第三个孔道,编号‘丙三’,内壁有连续、新鲜、方向性明确的刮擦痕迹。”柳青将特制的加长琉璃镜筒小心探入孔道,调整角度,同时示意陈师傅上前观察,“刮痕细密,大致平行,间距均匀,深度约在一张宣纸厚度以内。走向由外向内、略向上倾斜……像是某种质地柔韧、表面光滑的线状物,在承受一定拉力的情况下,被反复拖拽摩擦所留。”
胡师傅眯起老眼,凑近细看琉璃镜筒末端的成像,又用手指虚抚孔壁,模拟着受力方向:“不是普通麻绳或棕绳。麻绳表面粗糙,摩擦痕迹会呈断续、毛糙状。这刮痕太整齐了,边缘光滑……倒像是裹了鱼胶或松脂的丝线,或者……经过特殊鞣制、浸油处理的牛筋索。对,牛筋!柔韧异常,承重极佳,浸油后表面滑腻,正能留下这般光滑平行的刮痕。”
“牛筋……”柳青立刻联想到吴老七那张未完成的采购清单上,“二十张熟牛皮”赫然在列。熟牛皮经特殊鞣制后,可剥离出极细长、坚韧的牛筋,再经浸油处理,正是制作这种隐秘牵引索的绝佳材料。
她的目光转向地面上那些先前发现的砖缝磨损痕迹。十七处,此刻在无影灯均匀而强烈的照射下,痕迹更加清晰可辨。她取来一盒特制的白色滑石粉,用细毛刷小心地将粉末扫入每一处弧形凹槽。白色的痕迹如地图上的等高线般显现。她再用极细的炭笔,将所有痕迹点以平滑曲线连接起来——
一条曲折但连贯、具有明确方向的“轨迹线”在青砖地面上浮现出来。它从西墙原银箱堆放区的中心位置起始,蜿蜒如蛇,避开几处地面微有凸起的砖块,最终精准地终止于北墙第三个通风孔的正下方。而且,轨迹在接近通风孔的最后三尺内,有明显的“上扬”趋势,与孔道的倾斜角度隐隐吻合。
“这条‘轨迹’,是被某种东西拖拽形成的。”柳青一边沿着轨迹线缓慢行走,一边分析,“拖拽物的一端,初始位置在银箱区;另一端,则通过某种方式延伸至通风孔外。有人在墙外操纵,通过这条‘线’,将线另一端的物品,由库内缓慢拖向通风孔。”
但如何用一根线拖动沉重且数量庞大的银锭?每块官银标准五十两,六十箱共三万两,即足足六百块银锭!即便使用滑轮组,在墙外以一己之力拖动总重近两千斤的物体,也是匪夷所思,更别提还要克服银锭与地面的摩擦力,以及那细小通风孔道的尺寸限制。
“除非……”柳青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在灯光下偶尔闪烁的七彩微光上——那些改良活砂的残留粉尘,“除非银锭被‘包装’或‘处理’过,使其与地面的摩擦力降至极低,甚至……产生某种‘主动’移动的趋势。活砂粉尘的磁性……”
她快步走回长案,打开一个密封的琉璃盒,用银匙取出少许现场采集的改良活砂粉尘,又从一个标有“库内散落银屑”的小瓷瓶中,倒出几颗米粒大小、形状不规则的银质碎屑。她将活砂粉尘极其均匀地洒在银屑表面,粉尘立刻牢牢附着。
接着,她取出一块约有孩童拳头大小、经过强化的“钕铁硼”磁石(这是她师父留下的稀罕物,磁力远胜普通磁铁),将磁石缓缓靠近那些裹着粉尘的银屑。
奇异而关键的一幕发生了:那些银屑先是微微颤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唤醒,紧接着,竟齐齐“跳”了起来,迅速而紧密地吸附在磁石表面!任凭柳青如何倾斜磁石,银屑都牢牢附着,没有掉落。
“寻常磁石,自然无法直接吸附金银。”柳青向围观的众人解释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揭开谜底的激动,“但改良活砂粉尘中,含有大量经过精细研磨的磁铁矿颗粒。这些颗粒被强磁石吸引,而粉尘本身又通过云母片极强的附着力,紧密粘附在银屑表面——这就相当于给每一粒银屑,都穿上了一层可以被磁力操控的‘铁甲’或‘磁壳’。”
胡师傅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所以,盗贼是用一根浸过胶、并且事先在大量活砂粉尘中滚过、表面沾满磁性颗粒的牛筋线,从通风孔伸入库内。线头可能带有钩状或扁平吸附装置。线头接触到银锭后,墙外的操作者用强磁石靠近牛筋线外露的部分,磁力通过牛筋线上沾染的活砂粉尘传递,间接作用于银锭表面的‘磁壳’,从而产生吸附力。然后拉动磁石,磁力带动牛筋线,线再拖动被‘吸住’的银锭!”
“不仅如此。”柳青走到地面轨迹线旁,指着几个关键转折点,“你们看这些磨损痕迹的分布和走向——并非一条直线直达通风孔,而是呈折线,且在几个位置有明显的‘弧旋’和‘顿点’。这说明拖动过程不是连续匀速的直线运动,而是分段的、间歇性的,并且需要不断调整方向和克服障碍。”
她蹲下身,用游标卡尺仔细测量相邻两处明显磨损痕迹之间的直线距离:“间隔大致在二尺八寸到三尺二寸之间。这个距离,很可能就是每次拖动操作的‘有效批次距离’。也就是说,盗贼每次拖动,只能将银锭移动大约三尺,然后需要重新调整,再次吸附、拖动。如此反复,像蚂蚁搬家一样,将银锭一点一点挪到通风孔下方。”
陈师傅走到通风孔下方,仰头仔细观察孔道内外结构:“孔口离地五尺三寸,孔道内径约四寸半,外口略高于内口,形成微小坡度。若银锭被拖到正下方,墙外的人用带长柄、可弯折的钩爪或磁力吸附杆,从孔道探入,钩住或吸住银锭,再配合墙外预先架设的简易滑轮组,确实可以缓慢地将银锭垂直吊起,通过狭窄的孔道运出。但……一次最多也就一至两块,再多则难以操作,且极易卡住。”
一次仅能运出一两块银锭,每块五十两。三万两就是六百块。即便彻夜不休,以最高效率每半刻钟运出两块计算,也需要连续作业数十个时辰!且不说操作者的体力能否支撑,单是夜间守卫定时巡逻的间隙,就难以提供如此长的、不受干扰的时间窗口。
“因此,我推断,三万两军饷的一夜清空,绝非沿用此前小额盗取的手法。”柳青眼中锐光湛然,思路如电,“周顺的私账和文渊发现的账目异常显示,近半年来,天字库有规律地发生了七次‘微亏’,累计五千余两。那很可能就是他们的‘试手’与‘熟练’阶段。每次亏空百两左右,正好对应……大约二三十次夜间拖动操作。选择在守卫交班或注意力最松懈的子时到寅时之间,分批次、小批量进行,动静微乎其微。周顺或许曾察觉异样,但被钱有禄以‘库房潮湿耗损’、‘鼠患啃咬’等‘常态损耗’借口搪塞过去,加之他自己也参与了前期小额贪墨,心中有鬼,自然不敢深究,甚至可能帮忙遮掩。”
她走回西墙那片空荡荡的、只剩下压痕的区域,仿佛能看见当初银箱堆叠的森严阵列:“至于昨夜的三万两一次性神秘蒸发,那必然需要一套更高效、更周密、且需要多人协同的全新方案。当积累足够操作经验、完全摸透守卫巡逻的精确规律、甚至可能通过钱有禄或李焕买通、控制了某班守卫后,他们选择了‘总攻’与‘清仓’。这至少需要三到四名熟练人员协同:一人在墙外主导磁石操控与滑轮吊运;一人甚至两人事先潜入库内,负责将分散的银锭集中到通风孔下方的最佳位置,并协助挂钩或稳定银锭;可能还有第三人负责外围望风、协调时机、处理突发状况。”
“但库门三重锁完好无损,昨夜值守记录也未见异常,潜入者如何进入库内?”一名年轻捕快忍不住提出疑问,这也是在场许多人心中的困惑。
柳青抬手,指向库房高耸的、由粗大杉木梁和椽子支撑的屋顶结构:“天字库虽是半地下构造以利恒温恒湿,但其屋顶仍是传统的木梁瓦顶。我今日午后趁光线最好时,曾仔细勘查过屋顶外部和内部梁架。”她示意一名捕快搬来梯子,亲自爬上一段,指向西北角第三根椽子与瓦片的结合处,“看这里,这根椽木侧面有新鲜的、与周围旧痕颜色不同的摩擦痕迹,痕迹方向与瓦片排列方向有微妙夹角。再看对应位置的几片屋瓦,边缘的苔藓和积灰有被小心揭开后又恢复的迹象,瓦下的泥背(固定瓦片的泥层)也有近期被扰动过的痕迹——有人曾从外部掀开此处瓦片,潜入梁架空间,然后……”
她又指向下方对应位置的一条粗大横梁,梁上有一处不易察觉的、被软物垫过的新鲜压痕。“……从此处垂下绳索或软梯,进入库房内部。事后,再将瓦片复原。昨夜子时到寅时,正是雷雨前夜,风声渐紧,雨点初落,这些自然界的声音,完美地掩盖了掀瓦、潜入、复原可能产生的细微响动。”
至此,整个“密室盗银”的手法链条,在柳青抽丝剥茧的推理与实证下,基本清晰地浮现出来:长期、隐蔽的小额盗取,用以测试手法、积累经验、麻痹看守;最终,在条件成熟、时机恰当的夜晚,利用天气掩护,派出小队,里应外合,以更高效的方式(潜入集中+快速吊运),将积累已久的目标一举搬空。
“然而,银锭运出库房外墙,仅仅是第一步。”柳青的目光仿佛穿透厚重的砖墙,望向库外无边夜色,“六百块银锭,每块五十两,总重近一千八百七十五斤(古代一斤十六两)。如此重量,绝非人力可以背负远遁,必须借助车辆运输。且运输路线必须隐秘,避开官道关卡和夜间巡哨。”
仿佛是回应她的推断,库房外传来急促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张猛带着一身秋夜的寒露与河滩的湿气,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连夜奔波的疲惫,眼中却燃烧着发现猎物的精光。
“车马的线索,摸清了。”他声音沙哑,言简意赅,“八月初五——也就是假李焕‘失踪’的前一天,他以‘核销使核查工房废矿渣处理情况’的正当公务名义,签署调令,从衙署车马房调用了三辆专门用于运送废料矿渣的加厢板平板车。这种车车体笨重,厢板极高,通常用于运送碎石、废土、矿渣等粗重之物,走在路上尘土飞扬,毫不起眼,夜间行驶更不易引人怀疑。”
“车辆去向?”柳青追问。
“出城记录载明,三辆车于八月初五申时三刻出西门,车夫持有盖有李焕核销印的文书,声称往西郊二十里外的‘黑石洼’倾倒一批冶炼废渣。”张猛展开一张自己手绘的、墨迹草草却标注清晰的路线草图,“但西门当值的兵丁事后回忆,三辆车出城时,车轮压痕极深,拉车的驽马颇为吃力,完全不像是空车或只装载了轻飘飘的矿渣。”他的手指在图上移动,“我亲自带人沿着西郊官道探查,在五里外的三岔路口,官道上清晰的车辙印突然变得杂乱并最终消失,显然在此处故意绕行了。但漕帮安插在码头和货栈的眼线传来消息,有人在八月初五酉时末、天色将黑未黑时,于龙门渡西侧十里左右的一片荒滩附近,见过形制类似、满载货物的平板车经过,方向正是朝着荒滩深处。”
龙门渡西侧荒滩!
柳青心头一紧。
“那荒滩具体情况如何?”
“一片广袤的盐碱荒地,芦苇丛生,人迹罕至,紧邻运河支流的一处洄水湾。”张猛压低声音,神色更加凝重,“但据漕帮的老人说,荒滩深处,隐蔽着一处他们二十多年前废弃的旧货栈。那地方当年是漕帮用来囤积‘私盐’的暗仓之一,因为地处偏僻,且有隐秘的河道出口,便于水上转运。后来朝廷对盐铁专卖管控极严,打击甚厉,这处暗仓便逐渐废弃,知道其具体位置和内部结构的,如今漕帮里也只有几个早已退隐的老家伙了。”
废弃货栈。临河而建。有隐秘水道。便于大宗货物隐蔽装卸与水上转移。
“漕帮的冯长老确认了吗?”柳青想起林小乙曾提过,漕帮有位退隐多年、却对帮内旧事了如指掌的冯长老。
“确认了。我亲自去拜见的冯老。”张猛点头,“冯老证实,那处货栈确是旧日私盐暗仓,内部结构复杂,有仓储区、简易码头、甚至还有当初为了应对搜查而修建的夹壁和暗道。他还提到一个关键信息——”张猛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大约三年前,前任通判周文海大人,曾以调查一桩陈年走私案为由,私下向他详细打听过那处货栈的位置和内部情况,似乎颇为关注。但后来不知何故,周大人的调查不了了之,再未提起。”
周文海。这个名字再次如幽灵般浮现,与这条新发现的线索紧密缠绕。
柳青感到所有分散的线索——银库盗术手法、李焕的调车指令、荒滩废弃货栈、周文海未竟的旧案调查——正被一股无形而强大的力量,拧成一股越来越清晰的绳索,指向一个隐藏在黑暗深处的真相。
“林副总提调那边有何消息?”她收敛心神,问道。
“刚收到赵总捕用信鸽传回的简短消息。”张猛从怀中取出一小卷纸条,“他们在水官祠地下溶洞发现了大型祭祀痕迹和大量青金石粉,但并未找到活人,也未发现银锭。林头儿判断,水官祠可能只是一个‘预备仪式场’或‘误导性目标’,真正用来处理赃物、中转物资的核心地点,很可能另有其处——结合我们现在发现的线索,龙门渡西侧这个废弃货栈,嫌疑极大。”他看向柳青,“林头儿让我们在天亮前,尽可能摸清货栈内部及周边情况,但严令不得打草惊蛇。他处理完水官祠的勘查手尾,会立刻赶过来与我们会合。”
柳青抬眼望向窗外。子时已过,丑时初刻,正是一夜中最为深沉、人体最为困乏的时刻。远处的屋檐轮廓,在微弱的星光下,如同蹲伏的巨兽剪影。
“时不我待,现在就去。”她收起图纸和重要物证,语气斩钉截铁。
“现在?”张猛浓眉微蹙,显出几分顾虑,“那地方情况不明,敌暗我明,夜间贸然探查,风险太大。不如等天亮后,多调集些人手,徐徐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