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敌暗我明,风险未知,才更要趁夜色行动。”柳青已背起她那从不离身的檀木验箱,动作利落,“白日里,那片荒滩一望无际,芦苇虽高,也难以完全遮蔽身形。我们大队人马一旦靠近,极易暴露。唯有趁此夜深人静、雾气渐起之时,借着夜色和芦苇丛的天然掩护,才有可能悄无声息地摸到近前,看清里面究竟在发生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况且,若那里真是三万两军饷的藏匿点,或是‘砂流’计划中一个关键的物资汇合、中转点,那么每拖延一刻,对方转移或处理赃物的可能性就增加一分。我们必须尽快确认。距离八月十五,已不足六日。”
张猛闻言,不再犹豫,重重点头:“明白!我这就去点人。”
柳青则快速铺纸研墨,以简练精准的文字,将银库手法重建的核心结论、以及荒滩货栈的重大嫌疑,写成一份简报。她唤来一名心细腿快的年轻捕快,叮嘱道:“立刻出发,设法将此信送到水官祠方向,亲自交到林副总提调或赵总捕手中。路上务必小心。”
信末,她以朱砂添上一行格外醒目的小字:
“西滩旧栈,疑为真巢。万事小心。若见红色焰火升空,即为求援急讯,请速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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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两刻·龙门渡西侧十里·荒滩芦苇荡
秋夜寒雾,如亡者冰冷的吐息,从黝黑的河面源源不断升起,与荒滩洼地中蓄积的湿冷地气混合,形成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乳白色混沌。芦苇长得极高,枯黄的秆叶在夜风中相互摩挲,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像是无数幽灵在黑暗中窃窃私语,掩盖了其他一切细微动静。
张猛手持一根探路的硬木棍,走在队伍最前方,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仔细试探着脚下是坚实的土地还是隐藏的水洼。十名精挑细选的捕快,身着深色劲装,分作左右两翼,呈警戒队形悄然散开,手中紧握的弩箭已悄然上弦,刀锋用厚布缠裹。柳青与胡、陈两位老匠人居于队伍中部,四名助手前后护卫。所有人都用布条扎紧了裤脚和袖口,靴底绑了软草,行进时尽量挑选芦苇较稀疏的硬地,竭力避免踩入水坑发出声响。
在及腰甚至过肩的芦苇丛中艰难穿行约一刻钟后,前方茂密的苇墙忽然变得稀疏。一片较为开阔的、布满龟裂盐碱土的空地中央,一座黑黢黢的建筑轮廓,如同从地下钻出的怪兽骨骸,在弥漫的夜雾中隐隐浮现。
那是一座长条形的砖木混合结构仓房,墙体是斑驳的青砖,不少地方泥灰剥落,露出里面的砖块。屋顶原本覆盖的瓦片大半已经坍塌或不见,露出而,若仔细观察,却能发现几处不协调之处:那些看似随意塌落的梁木,角度和支撑点有些微妙;某些“坍塌”的瓦片下方,隐约可见颜色较新的木板;仓房侧面,有几个通风口被从内部用木板仔细钉死,缝隙处透不出一丝光,却显得过于“严实”。
仓房临河的一侧,一条几乎被疯长的芦苇完全吞噬的栈桥,如同巨兽伸出的枯瘦手臂,歪歪扭扭地探入幽暗的水中。桥桩歪斜,桥面木板大多腐烂缺失,但靠近仓房的那一小段桥面,木板却相对完好,甚至没有太多积灰。
张猛抬起右拳,队伍立刻静止,所有人伏低身形,隐入芦苇丛的阴影中。他独自一人,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摸到仓房侧面,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砖墙上,凝神细听。
有声音。并非人语交谈,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带着规律的嗡鸣与摩擦声——像是沉重的石磨在缓缓转动,又像是什么简易水车或绞盘在搅动绳索。间或,夹杂着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似乎是银锭与银锭、或银锭与容器的磕碰。
还有一股气味。随着夜风从仓房木板缝隙、砖石孔洞中丝丝缕缕飘散出来——那是一种柳青再熟悉不过的、混杂着硫磺燃烧后的微呛、磁铁矿尘的金属腥气、以及青金石粉特有的、略带甜腻的矿物芬芳。
这里,果然是一个工坊,或者至少是一个大型的囤积与处理点!
张猛的心脏重重跳了几下。他朝柳青的方向做了几个手势,示意里面有动静和异常气味,然后继续向仓房正面移动。
仓房的正门是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此刻紧闭,门缝里不见丝毫光亮。侧面一扇原本用来透气的小窗,被从里面用厚木板钉死。张猛凑近一处木板接缝稍大的地方,用随身携带的一根细长空心铜管(类似听诊器)插入缝隙,另一端凑近耳孔。
内部的声响变得更加清晰:除了持续的研磨声和金属碰撞声,还增加了沉闷的物体落地声、短促的低声指令(听不清内容)、以及皮革摩擦的窸窣声。
他收回铜管,从腰间取出一小瓶特制的“窥视药水”——一种无色透明的液体,滴在木板或纸窗上,能暂时让木质纤维变得半透明。他小心地在另一处缝隙滴了几滴,等待片刻,然后将眼睛凑了上去。
透过变得朦胧模糊的木板纹理,仓房内部的景象隐约可见。空间远比从外部看起来宽敞高大,地面显然经过了向下挖掘。数盏用厚布遮掩了大半光线的油灯,悬挂在房梁上,提供着昏暗但足以操作的光亮。
仓房中央,是一个用粗糙石块垒砌而成的宽阔平台。平台上,赫然堆叠着小山一般的银锭!在昏黄跳动的灯光下,那些规整的银块泛着冰冷而诱人的金属光泽,仿佛一座微缩的雪山。平台周围,散乱丢弃着数十个熟悉的楠木包铁角官银箱,箱盖敞开,内里空空如也。
约莫七八个身影正在平台上和周围忙碌着。有人手持特制的硬毛刷,将银锭逐一拿起,仔细地在其表面刷上一层暗绿色、半透明的胶状物(柳青认出那是银匠行当有时会用的“分银胶”,涂抹后能防止银锭在搬运中因摩擦氧化而粘连,也便于计数)。有人接过刷好胶的银锭,快速装入一种特制的、用多层油浸熟牛皮缝制而成的厚实防水皮囊中,然后将皮囊口用皮绳牢牢扎紧。另有两人,正合力通过一个固定在平台边缘的木质滑道,将装好的沉重皮囊缓缓推向临河栈桥的方向——栈桥尽头的水面上,隐约可见两艘没有悬挂任何灯火的平底货船轮廓,船体吃水极深,几乎与水面平齐。
而在仓房最里侧的阴影中,并排立着三个半人多高的石臼,两个赤裸着上身、筋肉虬结的汉子,正费力地推动着沉重的木杵,缓慢而规律地研磨着臼中的东西。石臼旁,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其中一个袋口松开,洒出少许在灯光下闪烁着幽蓝与金色星点的粉末——正是青金石粉!
最让张猛瞳孔收缩的是,在靠近内侧墙角、背对大门的一张破旧账桌后,坐着一个人。此人身形矮小,背脊佝偻得厉害,戴着一顶破旧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正低着头,就着一盏小油灯,在账簿上记录着什么。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熟悉的驼背轮廓,与文渊描述、画像勾勒的“薛老倌”,何其相似!
张猛强压住立刻破门而入的冲动,缓缓缩回身子,像一道影子般滑回芦苇丛中的队伍隐蔽处。他低声而快速地向柳青和两位老匠人描述了所见的一切。
“至少八人,正在连夜分装、处理银锭,准备装船运走。”张猛语气急促,眼中闪着寒光,“那两艘船吃水极深,每艘载重恐怕不下五千斤。看他们的进度和堆积的银锭数量,很可能打算在天亮前、趁河道上船只稀少时,将银锭全部转移完毕。”
“绝不能让银锭被运走。”柳青斩钉截铁,“一旦上了船,顺流而下,混入每日千百艘的漕运船队,再想追回便是大海捞针。但我们目前仅有十二人,对方人数相当,且占据地利,仓房内情况不明,可能藏有武器,甚至预设了机关。强攻硬闯,胜算不高,且可能造成我方伤亡,甚至逼对方狗急跳墙,毁银沉船。”
“发红色信号烟,召林头儿他们火速来援?”一名捕快低声提议。
“不妥。”柳青摇头,目光紧锁那两艘货船,“红色信号烟在夜空中过于醒目,此地虽偏僻,但难保远处没有对方的了望哨。一旦发射,必然立刻惊动仓内所有人。他们若果断放弃部分银锭,乘那两艘船全力突围,顺流而下速度极快,我们短时间内根本无力拦截。即便林副总提调看到信号即刻赶来,恐怕也追之不及。”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目光再次落在那两艘关乎全局的货船上:“关键,在于船。若能悄无声息地破坏那两艘船的航行能力,使其无法开动,他们便被钉死在此地。要么固守货栈,等待我们调集援兵合围;要么被迫放弃沉重的银锭,从陆路仓皇逃窜——无论哪种,我们都赢得了调兵遣将、从容应对的时间。”
张猛眼中精光一闪:“我带两个水性最好、懂些操舟门道的兄弟,从水下摸过去。不用凿沉,只需破坏船舵,或是在船底关键位置弄出几个不大不小的漏水口,让他们短时间内无法顺利航行即可。”
“栈桥水下可能有暗桩,也可能有对方安排的暗哨。”柳青提醒,“务必小心。胡师傅,陈师傅,以您二位的经验看,这仓房结构,有无可以利用的薄弱环节?万一交涉破裂,或对方察觉异动欲强行突围,我们被迫需要强攻制造混乱、拖延时间时,从哪里下手最有效?”
胡师傅眯着眼,再次仔细打量仓房轮廓,尤其关注其基础部分:“这种临水而建的老货栈,为了防潮防淹,地基通常会垫高,悄摸到足以炸塌整座仓房,但造成局部地基不稳、墙体开裂甚至小范围坍塌,制造巨大混乱和恐慌,应无问题。但此法动静极大,一旦使用,必然彻底暴露,且需精确计算药量,以防坍塌波及银锭或伤及我们自己人。”
陈师傅则指着仓房屋顶:“西北角那片‘塌陷’,显然是掩人耳目的伪装。但真正的承重主梁,依此类建筑常规,应在东南角。若能设法从外部潜上屋顶,找到那根主梁,用利斧或锯子快速破坏其结构,同样能造成部分屋顶真正塌落,既能伤敌扰敌,也能阻断他们通往栈桥的部分路径。不过,上房难度和风险皆高。”
张猛听完,迅速在心中形成决断,低声部署:“李四、王五,你们俩水性最好,跟我下水,目标破坏船舵和船底。记住,首要目标是让船开不了,动作要快、要轻、要准。赵师傅(胡)、钱师傅(陈),烦请二位带两名兄弟,携少量火药,悄悄摸到仓房地基下的架空层,寻找关键承重墩,做好准备,但未得我明确信号,绝不可动手!其余兄弟,由老孙带队,分散潜伏在正门和栈桥两侧的芦苇丛中,张弩以待。若里面的人受惊冲出,用弩箭封锁栈桥入口和正门区域,将他们逼回仓内,或至少阻滞其冲向船只的脚步。”
他最后看向柳青,目光凝重:“柳姑娘,你带一名助手,留在后方这片高芦苇丛中策应,这里视野相对开阔,又能隐蔽。若见我们水下行动失败暴露,或仓内突发变故、对方欲全力突围,而弩箭无法阻挡时,便立刻发射红色信号烟,然后不要有任何犹豫,立刻往西边官道方向撤退,寻求接应,绝不要回头!”
柳青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怯懦,只重重点头,同时从验箱中取出一个手指粗细的竹管,递给张猛:“这里面是强效迷烟粉,以蜡封口。用力掷出落地即碎,烟雾能让人短时间内目眩咳嗽,行动迟缓。必要时,或可助你们脱身。”
张猛接过,小心揣入怀中贴身口袋。
众人再无多言,依令悄无声息地分头行动起来,迅速融入浓雾与芦苇交织的黑暗。
柳青伏在选定的隐蔽点,身边只留一名最沉稳的年轻捕快。她手中紧握着一个铜制的、刻有特殊纹路的哨子——那是他们事先约定的、仅在最紧急情况下使用的联络工具。她的心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不是因为女子惯常的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临近真相核心、即将与黑暗正面碰撞的紧张与亢奋。
夜雾,随着时间流逝,越发浓重黏稠。
荒滩上,那座如同怪兽蛰伏的废弃货栈内,昏黄的灯光固执地亮着,研磨声、装船声、压低的人语声,混杂在呜咽的河风与沙沙的芦苇声中,隐隐传来,带着一种诡秘而忙碌的节奏。
三万两关乎战局、关乎人心的军饷,此刻就堆积在几十丈外那昏光摇曳的仓房里。
而那个可能掌握着云鹤组织技术命脉、连接着过去无数悬案的“驼背老者”,或许正坐在那盏孤灯下,记录着又一笔黑暗的交易。
丑时三刻,万籁俱寂,正是夜行生物最活跃,也是人类守卫最松懈的时刻。
行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