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应该是留下的那个。”柳青的声音压低了,仿佛怕惊动什么。
她更加小心地掀开已碳化的匣盖。盖子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边缘化为齑粉。匣内铺着一层特制的防火油纸——以桐油浸泡七七四十九日,可短时耐高温。纸下是厚厚一叠试卷,最上面一张的边角已被熏黄卷曲,但墨迹尚存。
柳青用镊子轻轻夹起那张纸,展开在风灯下。
标准的馆阁体,笔力遒劲,墨色乌黑:
“策论第三题:论边疆防务与马政革新”
“夫马者,兵之足也。今边镇马政弛废,草料虚耗,蹄铁不坚,战马羸弱,每遇敌骑冲突,辄以步卒血肉相抗,此非长久之计也。兹命考生详考历代马政得失,参酌当今边情,拟革新方略一道。须论及:一、草料储备与转运之法;二、马种选育与疫病防治;三、蹄铁、鞍具工艺改良;四、马政与边镇屯田之协同……”
后面的字迹被火焰吞噬,只剩焦黑的边缘,像是某种不祥的预言。
“马政革新……”林小乙低声念出,心头那丝不安愈发清晰。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一匹,是至少三匹。马蹄铁叩击石板的脆响在夜空中格外刺耳,随即是靴子落地、快步奔来的声音。橐橐靴声由远及近,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陈远通判大步踏入西厢。
他一身深青色便服,外罩玄色斗篷,显然是从床榻上惊起,来不及换上官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草草绾起,几缕散发垂在额前。脸上还带着枕痕,眼中有血丝,但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清醒得可怕,仿佛从未睡过。
“情况。”陈远没有一句寒暄,目光扫过满室狼藉,最终落在林小乙脸上。
林小乙快速禀报:军制火药、改制器械、定向爆破、盗取两题匣、留下第三题匣,以及题匣内容——
“马政革新。”陈远打断他,声音低沉得像压着千钧重石。他走到那半截题匣前,俯身盯着那行残字,侧脸在跳跃的灯影中显得棱角分明,下颌线紧绷。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
“三套策论题,方向都是我定的:一是边疆防务与漕运统筹,二是军械革新与财赋平衡,三就是马政革新。”他直起身,斗篷随着动作扬起,露出腰间佩剑的剑柄——那是一柄军中制式的长剑,与文官身份格格不入,“朝廷月前刚下密旨,严查各边镇马政虚耗、吃空饷之事。兵部侍郎王大人亲赴北疆巡查,龙门渡作为南境要塞,马政更是重中之重。我拟这三题,本是为呼应上意,也是为龙门渡防务长远计……”
他没说完,但林小乙听懂了弦外之音:本届州试是陈远三年任期的关键考评,这三道题若出得好、考生答得好,将是他政绩的重要佐证,甚至可能成为他调任兵部或晋升按察使的台阶。如今试题被盗,若泄露出去,不仅科举公正性崩塌,万千学子寒窗苦读付诸东流,他本人“借题标榜政绩”“泄露试题以邀宠”的嫌疑也将落人口实。更麻烦的是,盗贼用的是军械——这层关系若被有心人利用,足以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陈远沉默了片刻,忽然问:“蔡文翰怎么样了?”
“受了惊吓,已服安神汤歇下了。医官说需静养数日。”
“他说的‘题匣有三,盗者取二留一’,可属实?”
“现场勘查初步吻合。”林小乙谨慎答道,“但需等灰烬清理完毕,对所有残骸进行清点,才能最终确认。”
陈远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满室狼藉,仿佛要将每一个细节刻入脑海:“天亮前,我要知道四件事:第一,盗贼怎么进来的——科举院戌时落锁,戌时三刻巡更,他们如何避开守卫;第二,怎么出去的——带着两个题匣,如何撤离;第三,带走了什么、留下了什么,尤其是留下的那个题匣,为何偏偏是‘马政革新’;第四,科举院所有人员,从学官到杂役,全部梳理背景,凡有可疑者,先拘后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有林小乙和柳青能听见:
“军制火药和器械的线索,密查。动用你在江湖和军中的关系,但要绝对谨慎——不要声张,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在查这条线。尤其是……”他看向窗外,火光渐弱,但浓烟仍遮蔽了半边天空,“尤其是军械司那边。”
“是。”林小乙沉声应道。
陈远转身欲走,又停住脚步。他回头看了林小乙一眼,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不是怀疑,更像是某种沉重的托付:
“银库案刚了,科举院又起火。林小乙,有人不想让我们喘气。”他顿了顿,“或者说,有人想逼我们在某个方向上走。”
说完,他大步离去,玄色斗篷在夜风中扬起,很快消失在门外明暗交界的阴影中。
林小乙站在原地。西厢内的热浪仍未散尽,汗水浸透了他的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但此刻,一股更深的寒意正从脊背爬升,像是有一条冰冷的蛇,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向上缠绕。
他下意识地按住胸口。怀中,铜镜的震动愈发明显,镜缘传来熟悉的、针刺般的灼痛感。
林小乙背过身,避开柳青的视线,从怀中取出那面铜镜。
镜面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那些星图状的裂痕纹路——三年前那场大火后,就诡异地出现在镜面上的纹路——此刻正闪烁着微弱的暗金色光芒,如同夜幕中将熄的余烬。而代表“文曲星”的那一处纹路,原本是整张星图中最亮的一点,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黯淡下去,像是被无形的灰烬覆盖、吞噬。
文枢动摇。
林小乙深吸一口气,将铜镜按回怀中。镜面贴在胸口的位置,传来持续不断的灼热,仿佛要在他心口烙下印记。
他望向窗外。火势已弱,救火的人群发出疲惫的欢呼,水龙车停止了喷水。但浓烟仍在夜空中翻卷,像一只巨大的、污秽的手,将半边月亮染成朦胧的暗红色。纸灰如黑色的雪,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屋檐、井台、每一个仰起的脸上。
亥时已尽,子时初刻。
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更夫嘶哑的报时声穿透夜色:“子时——三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新的一天,在灰烬与硝烟中到来。
而盗贼留下的那个题匣,像一枚埋在灰烬深处的火种,静静等待着被风再次吹燃,等待着将更多的秘密与阴谋,一并烧成冲天的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