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子时正至丑时初·州府衙署东花厅
东花厅的暖阁里,药味与熏香混作一团,沉沉地压在潮湿的空气中。蔡文翰被安置在临窗的楠木榻上,身上盖着一条厚重的湖蓝色锦缎棉被,却仍止不住地发抖。安神汤的药力似乎未能深入他的神魂,老人双眼紧闭,眼皮下的眼球却快速转动,干裂的嘴唇不时翕动,吐出零碎的词句:
“……不可……不可外传……”
“……文脉断矣……”
“……火……好大的火……”
老仆垂手立在榻尾,见林小乙推门进来,慌忙躬身,脸上带着未褪的惊惶。林小乙摆摆手,老仆如蒙大赦,悄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林小乙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凳面冰凉,透过单薄的公服传来寒意。暖阁只点了一盏小小的豆油灯,灯焰如豆,在琉璃罩里怯怯地跳动,将蔡文翰沟壑纵横的脸映得明暗不定。老人额头上密布着细汗,花白的鬓发贴在颊边,更显憔悴。
“蔡大人。”林小乙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
蔡文翰猛地睁开眼,眼珠在昏暗中茫然转动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林小乙脸上。他挣扎着要坐起,手臂撑了几下却使不上力。林小乙伸手按住他单薄的肩膀,触手处骨骼嶙峋,隔着寝衣都能感到那份脆弱的颤抖。
“躺着说。”
“林副总提调……”蔡文翰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沙哑中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眼泪从浑浊的眼角滑落,渗入枕巾,“下官有罪……有负圣恩,有负通判大人信重……有罪啊……”
“罪在何处?”林小乙问得平静,目光却如锥,钉在老人脸上。
“试题……三道策论,皆是通判大人亲拟的方向,下官……下官身为主考学政,本该以命相守……”蔡文翰抬起枯瘦的手,抓住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如今试题被盗,若传扬出去,通判大人的清誉、本届州试的公正、乃至全州士子十年的寒窗苦读……尽毁于下官之手……我……我死后有何面目去见至圣先师……”
他说到激动处,剧烈地咳嗽起来,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林小乙等他稍平,才继续问道:“三道题的具体内容,除了通判大人和您,拟定之后、誊录之前,还有谁知道?”
这是关键。泄密的环节,可能就在拟定与誊录之间。
蔡文翰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努力坐直了些。这个动作似乎唤醒了他身为学政的某种仪态,尽管脸色依旧灰败,但眼神里恢复了一丝清明:
“命题流程,皆有祖制成规。通判大人只定方向——边疆防务与漕运、军械革新与财赋、马政革新,这三个大方向。具体题目,由下官与四位学官闭门三日,参考历年考题、朝廷近期邸报、边防奏疏,逐字推敲拟定。拟定后,由两名善抄书吏分别誊录正本与副本,全程不得交谈,不得停笔,不得假手他人。誊录完毕,当即装入特制题匣,以火漆封印,存入试卷库铁柜。钥匙两把,一把在下官身上,一把在库房副管事老余手中。”
流程听起来严密。但越是严密的流程,一旦被突破,内鬼的嫌疑就越大。
“哪四位学官?”林小乙取出随身的小册子和炭笔。
“州学教授周崇礼、副学正李文渊、经学博士王守拙、算学教谕郑明远。”蔡文翰一一报出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简短的注脚,“周教授是陈通判的丙辰科同年,李文渊……是下官的远房侄女婿,为人谨慎。王守拙与郑明远背景相对单纯,在州学任教都超过十五载,只是……王守拙有个侄子,在兵房当书办。”
兵房。又是军务系统。林小乙在“王守拙”旁边画了个小小的三角标记。
“善抄书吏呢?”
“一位是‘吴先生’吴有道,另一位是‘刘先生’刘本初。”蔡文翰道,“两人都是科举院的老人了,吴有道当差二十三年,刘本初也有十八年。历年乡试、会试的善抄,墨卷样本誊录,皆出其手。字迹工整如刻版,从无错漏,也从无……是非。”
他顿了顿,眉头蹙起,似乎在回忆某个细节:
“只是……吴先生三日前告假,说是老母病重,漳县老家来信催促,需即刻返乡探视。”
漳县。
林小乙指尖的炭笔微微一顿。上一案中,那个神秘的七琴师组织、砂流汇合的账目线索、薛老倌最终消失的方向,都隐隐指向漳县。如今,试题被盗,关键的书吏又恰好在试题封存后告假返乡,目的地又是漳县。
巧合太多,便是必然。
“他何时告的假?具体哪一日?什么时辰?”林小乙追问。
“八月初七……对,是初七午后,未时三刻左右。”蔡文翰努力回忆,语速加快,“那日刚好是命题最终审定。三道题在巳时定稿,午时初开始誊录。吴先生负责正本,刘先生负责副本。未时正,两人几乎同时完笔。吴先生将最后一页墨迹吹干,装入匣中,封上火漆,便来向我告假。我看他神色焦虑,眼圈泛红,说是家中急信,老母病危,便准了。他还叩了头……现在想来,那叩头的动作,似乎……有些仓促。”
八月初七,未时。试题誊录封存的当天,关键书吏告假离岗。
时间掐得太准了。
“杂役呢?试卷库日常洒扫、通风、防火巡查,由谁负责?”
“有三名杂役轮值,张五、李顺、钱五。”蔡文翰道,“但试题入库后,库房便落锁。杂役只能在每日辰时、酉时,由老余或者我亲自开门监督下,入内洒扫半刻钟,检查门窗、火烛、虫蚁。其余时间,不得入内。”
“副管事老余,为人如何?”
“老余……余大年,在科举院当差也快二十年了,老实本分,腿脚有些旧伤,是早年搬运书册时摔的,阴雨天便发作。”蔡文翰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声音迟疑起来,“对了……这几日,老余是有些怪。说是腿伤复发,走路跛得比平日厉害,精神也不济,常打瞌睡。火起前半个时辰,我还见他靠在廊柱上打盹,叫他两声才醒……”
腿脚跛。精神不济。
林小乙眼神一凛。银库案中,那个伪装成李焕的替身,最显着的特征就是左腿微跛,且服用药物后精神恍惚。手法如出一辙。
“老余现在何处?”
“应该还在科举院……火起时,大家都在救火,我看见他拎着水桶跑过去,后来……”蔡文翰忽然顿住,脸色慢慢变了,嘴唇哆嗦起来,“后来……后来混乱中,好像就没再看见他了……”
人不见了。
林小乙立刻起身,拉开暖阁的门。门外,文渊已候在花厅中,正就着烛光快速翻阅几份卷宗。另有两名捕快肃立待命。
“立刻去寻试卷库副管事余大年,”林小乙声音冷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重点搜查科举院附近的水井、废弃房舍、隐蔽角落。再查吴有道告假后的行踪,是否真回了漳县,沿途驿站、车马行,一一核实。”
“是!”捕快领命,快步离去。
林小乙转向文渊:“四位学官和书吏刘本初的住址可有?”
“已查明。”文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是他夜间查阅文书时必戴的,镜片后的眼睛因疲惫而泛红,但目光依旧专注。他将一份写好的名单和简图铺在花厅中央的方桌上,“已派人去请了,应该很快会到。”
林小乙走到桌边,就着烛光细看。文渊的字迹小而工整,关系图画得清晰明了:
周崇礼(州学教授)——与陈远同科(丙辰科进士)
李文渊(副学正)——蔡文翰侄女婿
王守拙(经学博士)——侄子在兵房任书办
郑明远(算学教谕)——无显着关联
刘本初(善抄书吏)——住城南榆林巷,背景单纯
吴有道(善抄书吏)——漳县人,妹夫赵德柱任马政司九品主簿
“马政司?”林小乙的指尖点在“赵德柱”三个字上。
“是。”文渊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更薄的卷宗,纸张边缘已泛黄,“我调了吴有道的档案。他妹夫赵德柱,现任州府马政司主簿,从九品,专司各马场草料核销、蹄铁鞍具采买账目。这是马政系统的肥差,也是……险差。”
“赵德柱近来有何异常?”林小乙追问。线索开始交织。
文渊翻动卷宗,语速平稳而清晰:“据马政司两名同僚私下所言,赵德柱近半月频繁告假,理由皆是‘腿疾复发’。但有人看见他多次出入城西‘骐骥马场’,且神色匆忙,似有急务。更有意思的是——”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林小乙,“赵德柱也在三日前,也就是吴有道告假的同一天,向马政司告了‘急病’,说是突发心绞痛,需卧床静养,至今未归衙点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