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三日前。又是“急病”。
两张请假条,在同一天,从两个看似不相关的衙门飞出。一个要回漳县“探母”,一个要在家“养病”。
“赵德柱家住何处?”
“城西榆钱巷,甲七号。离骐骥马场仅三里。”文渊答得毫不犹豫。
“走。”林小乙抓起披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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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初·城西榆钱巷·赵德柱宅
榆钱巷是条蜿蜒狭窄的老巷,路面青石板多有碎裂,缝隙里长着顽固的苔藓。两侧院墙低矮,墙头探出些无精打采的柿树枝桠。此时正值丑时,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更声,和巷口野狗偶尔的吠叫。
赵德柱的宅子在巷子最深处,独门独院。黑漆木门紧闭,门楣上贴着褪色的门神画像,秦叔宝和尉迟恭的面目在昏暗的天光下模糊不清。
林小乙带人赶到时,巷口阴影里闪出两名便衣捕快,低声禀报:
“林头儿,宅子里戌时初亮过灯,约莫一刻钟后熄灭,之后再无动静。我们盯了一夜,未见人出入,也未闻人声。”
林小乙点头,示意行动。两名体格魁梧的捕快上前,肩膀抵住木门,同时发力一撞——
“砰!”
门闩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木门向内荡开,撞在墙上,又弹回少许。
院子里一片漆黑,正房三间,窗户如盲眼般空洞。厢房和厨房的门都关着,角落里堆着些杂物,一口破水缸半倾在地。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混杂着某种……药渣腐败的气息。
捕快们训练有素地散开,两人一组,搜查厢房、厨房、柴房。林小乙与文渊则径直走向正房堂屋。
房门虚掩着,一推即开。更浓的霉味和药味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一丝灰尘扬起的气味。
风灯举起,昏黄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屋内景象。
堂屋里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在地,一张椅子腿断裂。茶壶茶盏碎了一地,瓷片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墙上的字画被扯下半幅,歪斜地挂着。通往内室的布帘被撕破,一半耷拉在地上。
显然,这里不久前经历过一场仓促而粗暴的翻找。
“搜仔细。任何纸张、信函、账本、印记,哪怕碎片,全部收集。”林小乙下令。
捕快们开始行动,动作轻而迅速。文渊则径直走向靠墙的书桌。桌面相对整齐,文房四宝尚在,几本马政相关的账册散放着,最上面一本是《骐骥马场丁亥年草料收支细目》。他拉开抽屉——空的。俯身检查桌底、椅背夹层、墙壁是否有暗格……
“林头儿,这里有东西。”一名捕快在内室床榻边低呼。
林小乙走进内室。床铺凌乱,被褥一半拖在地上,枕头被划开,棉絮外露。捕快正从床板下的一个隐蔽暗格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铁皮盒子,长约一尺,宽半尺,厚约两寸。盒子没有上锁,搭扣一拨即开。
盒内物品一目了然:上面是厚厚一叠银票,
文渊接过银票,就着风灯快速清点:“裕丰商行票号,见票即兑。一百两面额,共三十张,总计三千两。”他将银票放在一旁,小心取出
最上面一封,信封是常见的青纸,封面上写着“漳县吴兄亲启”,字迹工整中带些潦草。落款“弟德柱”,没有日期。信封已封口,但火漆尚未盖上,只是简单折叠粘合。
林小乙接过,小心拆开粘合处,抽出里面的信笺。
纸是普通的竹纸,只有一页。字迹与封面一致,但更为潦草,墨色浓淡不均,显然写得匆忙:
“吴兄台鉴:”
“马场事急,那批‘新料’验出问题,北边来的人看出端倪,恐掩不住。”
“题既已得手,宜速离,勿再返州府。”
“余款已存老地方,凭暗语‘骐骥秋风’支取。”
“勿返。切记。”
“弟德柱 八月初九夜”
八月初九夜。就是昨夜,火灾发生前数个时辰。
“马场事急”、“新料验出问题”、“题既已得手”。
短短三行字,信息量却如惊雷。
泄题案与马政弊案,不仅通过吴有道和赵德柱的姻亲关系相连,更通过这封未寄出的信,直接暴露了内在的逻辑:盗取科举试题,很可能是为了制造更大的混乱,转移视线,从而掩盖或争取时间处理“马场”的某种危机。
而那批“新料”是什么?新型草料?催膘药物?还是……更危险的、可能影响战马体质甚至边军战力的事物?
“文渊。”林小乙将信递给他,声音低沉,“立即调阅骐骥马场最近三个月所有物资进出记录,特别是草料、药品、蹄铁、鞍具的采买清单。凡标注‘新式’、‘试用’、‘特供’、‘北边来样’的项目,逐一核对供应商、经手人、验收记录。”
“明白。”文渊将信小心收好,随即又道,“还有这‘余款’和‘老地方’。‘骐骥秋风’是暗语,裕丰商行在全州有十二家分号,哪一家是‘老地方’,需要排查。赵德柱能存三千两银票在家,余款恐怕只多不少。”
林小乙环视这间被翻得底朝天的屋子,眉头紧锁:“赵德柱‘急病告假’,但家中显然有别人来过,而且是在找某样东西。如果是他本人回来取银票和信件,不会把屋子翻成这样。如果是别人……他们在找什么?除了这封信和银票,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东西,没被找到?”
文渊蹲下身,目光扫过地上每一片碎瓷、每一团纸屑。忽然,他在一堆茶盏碎片旁,看到一小片揉皱的纸角,只有指甲盖大小,半掩在灰尘里。他用镊子小心夹起,就着灯光展开。
纸片焦黄脆弱,上面没有字迹,只有半个极其模糊的印痕——像是一片羽毛的尖端,线条精细,带着某种独特的弧度。
文渊的呼吸微微一滞:“鹤羽印……”
林小乙接过纸片,指尖传来纸张粗砺的触感。他凑近灯光,仔细辨认。没错,那羽毛的纹理,与李焕公房中发现的“鹤羽·三”残纸上残留的印鉴纹路,极其相似。只是这片更小,更残缺。
鹤羽的人来过这里。
赵德柱恐怕不是简单的贪腐小吏,而是……那个神秘的云鹤组织,渗透进马政系统的一枚棋子。盗取试题,或许只是他们整个计划中的一环。
“赵德柱必须找到。”林小乙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凝重,“活要见人。如果死了……尸体在哪里,怎么死的,谁动的手,必须查清。”
活口可能知道“新料”的秘密,知道盗题的同伙,知道云鹤组织的下一步。死人……也可能留下线索。
捕快们已将宅子内外粗略搜检一遍,再无其他明显发现。林小乙留下两人继续细致勘查,并暗中监视宅子动静,自己带着文渊和其余人撤离。
走出赵宅黑漆木门时,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微弱的鱼肚白。晨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卷起巷子里的落叶和尘土,打着旋掠过脚边。远处隐约传来鸡鸣,一声,又一声,嘶哑而悠长。
丑时的更鼓早已响过,寅时将至。
科举院的冲天大火刚刚熄灭,灰烬尚温。但另一场火——一场可能燎原、可能焚尽边镇防线、可能动摇朝野的火,似乎已在骐骥马场的草料堆下,被那批有问题的“新料”悄悄点燃。
而他们刚刚在赵德柱宅中找到的这封信、这片残纸,只是那场大火升起的第一缕黑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飘摇着,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