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丑时正至寅时初·州府衙署验尸房偏室
验尸房的偏室里,空气凝滞而沉重。墙角的冰盆散发出丝丝寒气,与长明灯灯焰的热流在低空交织,形成肉眼可见的、缓慢盘旋的气旋。油灯被特意调暗了,只够照亮长桌上那片白麻布铺就的区域——这是柳青的习惯,微弱而稳定的光源,最能凸显证物细微的色泽与纹理差异。
柳青伏在桌边,素青公服的袖口挽至肘部,露出纤细却有力的小臂。她的侧影被投在身后灰白的砖墙上,随灯焰每一次微小的颤动而轻轻摇曳,如同皮影戏里沉默的角儿。长桌上井然有序地摆放着从科举院火场带回的各类证物:焦黑程度各异的木屑被分装在六个陶碟中;烧熔后重新凝结的铜锁碎块,表面呈现出奇异的流体纹理;扭曲的铁钉按大小排列;最右侧,则是十几片被小心翼翼分拣出来的纸灰残片。
这些纸灰轻薄如蝉翼,边缘呈现焦褐色,呈不规则的卷曲状,仿佛濒死蝴蝶的翅膀。但奇异的是,在大部分纸灰的中心区域,竟奇迹般保留了些许原本的质地,并未完全碳化。
柳青用最细的貂毛刷——刷毛软若婴儿胎发——将其中最大的一片纸灰轻轻刷去表面的浮灰。动作极轻,屏住呼吸,仿佛怕一口气就会将这些脆弱的证据吹散。浮灰散去,底下露出淡青色的纸基,在昏黄光线下泛着一种清冷的、玉石般的光泽。
“这不是普通竹纸或宣纸。”柳青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几不可闻。她常年与尸体、证物打交道,对各类材质的质感有着近乎本能的辨识。这纸基的触感(通过刷柄传递的微小震动)过于致密,过于……冰凉。
她取过那柄特制的双片琉璃镜——镜片来自西洋,镶嵌在黄铜镜框中,可调节瞳距与焦距——将纸片置于黑色绒布衬底上,调整镜筒。视野骤然放大,纸张纤维的微观世界在眼前展开。
纤维交织细密如蛛网,确实是上等青檀皮浆的特征。但在纤维网络之间,夹杂着无数细小的、闪烁着七彩光泽的晶体颗粒,如同夜幕中散落的碎钻。
“云母粉……”她低语。云母掺入纸浆可增强纸张韧性、防水性,并产生独特的哑光反光,常用于高级公文防伪,以防私自拓印或篡改。科举试题用纸掺云母并不稀奇,朝廷对此有明文规制。
但接下来看到的,让她脊背微微绷直。
在云母颗粒之间,还混杂着另一些更微小的、半透明的菱形结晶。它们嵌在纤维缝隙中,若不细看极易忽略。柳青用极细的银针——针尖细如发丝——小心翼翼挑取纸灰边缘少许黑色碳化物,置于一个纯白瓷碟中。又从身旁木架上取下一只小巧的琉璃滴瓶,瓶内是澄清如水的液体。
她滴下一滴。
液体与黑色物质接触的瞬间,并未如寻常碳化物般将其溶解或浸透,反而迅速变为浑浊的暗黄色,并析出细密的、针状的白色结晶,在碟底缓慢生长,如同某种诡异的霜花。
“硝石缓释剂……”柳青的声音沉了下去,眉头紧蹙。这种反应她见过——不止一次。在军械坊的火药配方加密档案里,作为控制燃烧速度的添加剂;更在一份兵部与刑部联合封存的禁药卷宗里,作为非法催膘药物的关键成分。
她放下银针,快步走向墙边那排高及屋顶的榆木书架。手指掠过一卷卷标签泛黄的档案,最终停在一册《军马药理备要(丙戌年修订版)》上。抽出,书页哗啦作响,快速翻至某一页。油灯的光照亮泛黄的纸页和工整的馆阁体:
“硝石缓释剂·甲字三号配方”
用途:军马长途奔袭、紧急调遣时,按每匹马每日一钱之量,混入精料。药力缓慢释放,可保持马匹中枢兴奋,延缓疲劳感,增强耐力约两成。
禁忌:过量使用(超每日两钱)易致马匹初期亢奋、躁动,十二时辰后转为虚脱、多汗、心率失常。长期使用(逾半月)损伤心脉,重则猝死。
配方管制:兵部武库司核准,各边镇兵房、马政司专控,严禁外流。违者以盗卖军资论处。
军马专用兴奋剂。管制级军需。
怎么会出现在科举试题用纸里?
柳青抓起那片纸灰和那本《军马药理备要》,疾步走出验尸房。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石地面上回响,急促而清晰。外面天色仍是浓稠的墨黑,寅时的梆子声刚响过头遍,尾音在寒冷的空气中颤抖着消散。她裹紧外袍,直奔东花厅——林小乙应该还在那里,与蔡文翰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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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厅里,灯火比验尸房明亮许多,但也因此照出了更多细节:蔡文翰脸上未擦净的烟灰,眼中蛛网般的血丝,官袍袖口被火燎出的焦边。他坐在圈椅里,腰背竭力挺直,试图维持官员的体面,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内心的惊惶。
林小乙坐在他对面,面色沉静,但眼底深处压着风暴前的凝重。文渊在一旁的小几上快速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规律而急促。
见柳青匆匆进来,袍角带风,林小乙抬眼:“有发现?”
柳青将纸片和书册放在他们之间的方桌上,琉璃镜压在一旁:“试题用纸里不仅掺了云母粉,还有硝石缓释剂。硝石缓释剂是军马专用兴奋剂,配方由兵部和马政司严格管制。”
蔡文翰闻言,脸上最后一点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徒劳地张合。好半晌,他才挤出嘶哑的嗓音:“不……不可能!绝无可能!试题用纸是特制的‘青檀防伪笺’,由礼部核准样式,只掺青檀皮浆和定量的云母粉,以作防伪标识,绝无……绝无硝石之物!”
“青檀防伪笺?何处供应?”林小乙追问,声音平稳,却带着刀刃般的锋利。
“是……是军械坊附属的‘百工纸坊’专供。”蔡文翰的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因这纸最初是用于火器引信防水封装,需质地极致坚韧、防潮、防火,甚至能短时阻燃。三年前,礼部下《科举防弊新规》,要求各省乡试、会试的试题正本用纸,需用此等‘军工级’防伪纸,以防夹带、篡改、水火之厄……”
火器引信封装纸。军马兴奋剂。
两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军用管制物资,竟然在科举试题用纸上交汇、融合。
“纸坊那边,近期可有异常?比如配方变更、送货人员变动、或者……特别叮嘱?”林小乙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不给蔡文翰喘息之机。
蔡文翰努力回忆,额上渗出冷汗,在灯光下闪着细密的光:“上月……对,是七月二十前后,纸坊曾送来一批新纸,说是应兵房要求,改良了配方,云母研磨更细,纸张更挺括耐磨,让我等试用并反馈效果。我查验时,纸质确实比以往更挺括,云母反光也更均匀细腻,便签收了……”
“改良配方?”柳青抓住关键,“谁提出的改良?可有正式文书往来?”
“有!有兵房来函!”蔡文翰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语速加快,“函件说,兵房正在测试新配方纸张用于马匹草料防潮衬垫的效能,因科举院用纸要求最高,故请我院协助试用,记录纸张在干燥、潮湿、轻微揉搓下的状态变化,以便……以便推广于军马草料防潮,减少霉变损耗。我想着既是兵房公务,又是纸张改良,于科举防弊亦有益处,便应允了。函件……函件应当还在礼房存档。”
文渊立刻起身,未发一言,快步走出花厅。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等待的片刻,花厅内寂静得可怕。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蔡文翰压抑不住的、粗重的呼吸声。
很快,文渊返回,手中拿着一份浅褐色的公文纸。纸张是标准的衙门行文用纸,右下角盖着兵房的方形朱红印鉴。文渊将公文铺在桌上,三人凑近细看。
内容确如蔡文翰所说,以兵房名义请求科举院试用新配方纸张,“以便采集数据,推广于军马草料防潮,利军强国”。措辞严谨,格式规范。落款日期是六月廿五,签发官员署名处,盖着一个私章,印泥有些洇开,字迹模糊难辨。
“兵房哪位官员签发的?”林小乙问。
文渊取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一块镶嵌在银框中的凸透镜——仔细审视那个模糊的印章:“看轮廓和残留笔画,像是‘郑’字,但右边笔画糊成了一团。兵房姓郑的官员有三位:书办郑友良,主事郑克明,职位最高的是兵房副主事郑焕。”
郑焕。
财政腐败名单第七人。那个在银库案中若隐若现、却始终未能抓住实质把柄的名字。
“郑焕近来可在衙署?”林小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文渊摇头,放下放大镜:“据兵房值守书吏说,郑副主事三日前告假,称‘旧疾腿痹复发’,需卧榻静养,至今未归衙点卯。吏房有他的告假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