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镜湖静得诡异,湖面如整块黑色琉璃,连一丝涟漪都无。血月倒影沉在水底,比前几日更清晰鲜艳,仿佛随时会浮出。岸边林木岩石覆着薄冰,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冷光。
姜小勺一行人驻足湖岸,裁决者-9的机械音响起:“检测到高强度时空能量聚集,湖心能量密度为外围十七倍,不建议直接进入。”
“但他在那里。”姜小勺抬手指向湖心。
湖心处,一道人影盘膝而坐——并非浮于水面,而是坐于一面三丈直径的银白圆形镜面之上。镜面边缘镶嵌着复杂符文,正缓缓旋转,姜无言闭目静坐,身前暗红水晶球内,紫金色光芒悄然流转。
他骤然睁眼,声音不大却清晰传至每个人耳畔:“来了。比约定的多带了几个,不过……无所谓。”
姜无言起身,脚下镜面泛起涟漪:“姜小勺,过来。其他人留在岸上,踏入镜面范围者,后果自负。”
“别去!太危险了!”林薇紧紧抓住姜小勺的手臂。
姜小勺拍拍她的手,语气笃定:“放心。”
深吸一口气,他踏出第一步。脚掌触及镜面的瞬间,触感奇异——既非水面的湿滑,也非玻璃的坚硬,反倒像踩在一层柔软有弹性的薄膜上,膜下是深不见底的虚空。肩上七宝低鸣,七色光芒流转加速,织就一层保护性气场。
姜小勺一步步走向湖心,脚下镜面随步伐漾开银色波纹,与血月倒影交织成诡异光影。行至离姜无言十步之遥,他停步:“我来了,你想谈什么?”
姜无言目光落在七宝身上,神色复杂:“时空兽……它竟如此信任你。这些小家伙,本能厌恶一切可能威胁封印的存在,实属难得。”
“它不是工具,是伙伴。”姜小勺沉声回应。
“伙伴?”姜无言失笑,笑容里藏着苦涩,“等你见过‘裂痕’的真面目,就会明白,在这种级别的灾难面前,伙伴、亲情、感情,全都是奢侈品。”他举起水晶球,“你带了天工之心?拿出来吧,我们需要它的力量验证一些事。”
姜小勺手按胸口,反问:“先告诉我,你所谓的‘修复裂痕’,具体要怎么做?”
姜无言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封印的核心,是一个‘错误’的世界。当年那场失败的融合实验,将七个世界的碎片强行粘合,形成了不稳定、充满矛盾的畸形时空。这畸形体不断吞噬周围正常时空维持自身,就像永远吃不饱的怪物。”
他指向脚下镜面:“我们此刻立足之地,正是第七道门与‘裂痕’的交界处。往下看,你能看到什么?”
姜小勺低头,镜面倒映着血月与自己的脸庞,而更深层处,有黑暗粘稠的未知之物在蠕动,如无数触手缠绕翻滚,令人心悸。
“那是‘裂痕’的表层。”姜无言解释,“封印如同一层膜,将它包裹隔绝,避免其侵蚀正常世界。但这层膜正在变薄、出现破洞。你店里学员的不适,长安城的种种怪事,都是‘裂痕’的辐射透过破洞泄漏的结果。”
“所以你要开门?”
“不是开门,是‘重开’。”姜无言纠正,“当年封印时,建造者留了后门——七道门同时开启,便可进入‘裂痕’核心,进行一次性‘格式化’。将那个错误世界彻底分解,释放被吞噬的时空能量,让一切回归正常。”
“失败了会怎样?”
“失败的话,‘裂痕’会瞬间爆发,吞噬以这里为中心的所有世界。”姜无言顿了顿,补充道,“根据我的计算,成功概率仅有百分之三十七。”
不到四成的概率。姜小勺摇头:“太冒险了。”
“你有更好的办法?”姜无言反问,“继续守着这层即将破碎的膜,等它自然崩溃?到那时,爆发的威力只会更大,且毫无准备时间。”
他凝视着姜小勺:“你爷爷那一脉,选择‘守’;而我们这一脉,选择‘进’。三百年了,我们游走各个世界,收集信息、寻找碎片、推演方案,如今终于到了可以实施的阶段。你愿意加入吗?”
姜小勺没有直接回应,转而问道:“你为何如此执着?三百年,几代人的努力,只为一个不到四成的概率?”
姜无言的表情骤然扭曲,像是被触到了痛处。他沉默良久,久到镜面上的波纹都归于平静,才声音嘶哑地开口:“因为我见过。见过‘裂痕’吞噬一个世界的全过程——不是记录,不是想象,是亲眼目睹。那是我出生的世界。”
他握紧水晶球,指节泛白:“族谱中,有一支被标记为‘流亡者’。他们并非主动离开,而是在世界即将被吞噬时,被先祖用最后的力量强行传送出来。我便是那一支的后代。家族口传历史里,详细记载了那一天:天空裂开黑色口子,大地融化,人们像蜡一样蒸发,最后整个世界被拖进黑暗,化为乌有。”
他眼中翻涌着深沉的痛苦:“我从懂事起就被告知,我们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阻止‘裂痕’吞噬更多世界。为此,我们可以付出一切。”
姜小勺看着他,忽然读懂了那份眼神中的孤独与偏执——那不是野心,是创伤,是代代相传的生存本能。
“所以,你愿意拿出天工之心,与我一同尝试吗?”姜无言平复情绪,再次发问,“还是说,你要像你爷爷那样,选择‘安全’的守护,直到守护不住的那天?”
姜小勺手按天工之心,胸口处八颗星轻轻跳动,传递来温暖而坚定的力量。他想起爷爷教他做饭时说的“火候就是心候”,想起虫族客人吃馒头时的眼泪,想起石牙与零从敌对到和解,想起时味居里每日的热闹与烟火气。
“我不想选。”姜小勺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我不想在‘守’与‘进’之间做选择。我想找第三条路——一条既能解决问题,又不用赌上一切的路。”
“天真。”姜无言冷笑,“世间哪有那么多选择。”
“有没有,要找过才知道。”姜小勺反驳,“你花三百年收集信息、推演方案,可你的信息里,是否包含‘人心’?你的计算中,是否算过‘意外’?”他指向岸上,“那里有来自不同世界的人:魔法师、废土幸存者、未来工程师、美食家,甚至虫族。他们因各种原因聚集于此,却都愿意出手相助。你想过为什么吗?”
姜无言皱眉,陷入沉思。
“不是为了食物、好奇或利益。”姜小勺摇头,给出答案,“是因为‘连接’。时味居连接了他们,让他们看到了其他世界的可能,也让他们愿意为保护这个连接点出力。这就是‘意外’,是你计算之外的变量。”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如果我们不用‘格式化’这种极端方式呢?如果我们能找到让‘裂痕’稳定下来,甚至让它变成某种可被接受的存在的方法呢?”
“不可能。”姜无言斩钉截铁,“那是时空的癌细胞,是错误的造物,只会吞噬与破坏。”
“也许以前是。”姜小勺坚持,“但三百年的封印,或许已经让它发生了变化。你有没有试过用‘心’去感受它,而不只是用仪器分析?”
这话让姜无言愣住,他从未想过“感受”那个被视为怪物的存在。
就在此时,湖面突然剧烈震动,绝非轻微涟漪,而是源自深处的狂暴震颤。镜面瞬间布满裂纹,血月倒影扭曲破碎,水下那些黑暗触手疯狂舞动,仿佛受到了强烈刺激。
“怎么回事?!”岸上的艾琳大喊,“能量读数急剧上升!有东西在冲击封印薄弱点!”
姜无言脸色大变:“不好!有人强行攻击封印!是谁?!”他猛地看向姜小勺,“你带来的人里有叛徒!”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岸边疾射向湖心,速度快到肉眼难辨。黑影落在镜面上,显出真身——竟是白日在云隐洞遇到的“风水先生”白先生。
但此刻的他,早已没了仙风道骨的模样。一身黑色紧身衣,脸上覆盖半张金属面具,手中握着一柄形状古怪的短杖,杖头镶嵌着一颗纯黑晶石,与姜无言的水晶球颇为相似,却散发着阴冷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