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时味居后院安静得能听见荧光槐花绽开的细微声响。
姜小勺坐在厨房灶前,看着锅里咕嘟咕嘟的汤羹。这道“断念羹”用料简单:后院新摘的水晶菜嫩芽、墨玉叶尖、荧光槐花,还有一味特殊的调料——“苦尽甘来藤”晒干后磨成的粉。这些食材在后院和谐共生,此刻在锅里也交融得恰到好处。
蜜莉趴在窗台上,小翅膀紧张地收拢着:“掌柜的,他们……真的会来吗?”
“会来的。”姜小勺搅动着汤勺,“贪婪的人,从不会觉得自己贪。”
话音刚落,院墙外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至少二十个,脚步极轻,呼吸绵长,都是练家子。他们翻墙的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连尘土都没扬起多少。
为首的汉子身材魁梧,脸上有道疤从眉心划到嘴角,在月光下显得狰狞。他扫视院子,目光落在厨房的灯光上,咧嘴一笑:“就这儿?沈老板说得那么玄乎,我还以为是什么龙潭虎穴。”
他身后一个瘦高个低声道:“老大,小心些。沈老板说,这店里有些门道。”
“门道?”疤脸汉子嗤笑,“再多的门道,一刀下去也就没了。”
他们正要冲向厨房,院中的荧光槐突然全部熄灭——不是熄灭,是光被某种力量收束了。整个院子陷入黑暗,只有厨房那扇窗透出暖黄的光。
“怎么回事?”有人惊呼。
黑暗中,岳飞的声音响起:“诸位,夜深了,若要用饭,请走正门。”
疤脸汉子反应极快,听声辨位,一刀劈向声音来处!但刀在半空,被另一柄剑稳稳架住。剑是普通铁剑,但持剑的手稳如磐石。
“好力气!”疤脸汉子赞了一声,手腕一翻,刀光如雪,瞬间劈出七刀。
岳飞只守不攻,剑光如水银泻地,将七刀全数接下。黑暗中,只能听见金铁交击的脆响,火星四溅。
其余佣兵见状,纷纷亮出兵器,正要一拥而上——
厨房的门开了。
姜小勺端着那锅“断念羹”走出来,锅还是热的,蒸汽袅袅升起,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他没有点灯,但锅里的羹汤自身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像是盛着一锅温润的玉。
“各位远来辛苦,”他声音平静,“喝碗羹再动手吧。”
疤脸汉子停下攻势,盯着那锅发光的汤羹,眼神警惕:“什么东西?”
“断念羹,”姜小勺说,“喝了它,你会想起一些……久远的事。”
“装神弄鬼!”瘦高个突然窜出,手中短剑直刺姜小勺咽喉!
剑尖在距离咽喉三寸处停住了。
不是被人挡住,是瘦高个自己停下的。他的目光被锅里的羹汤吸引,那光晕似乎有某种魔力,让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在灶前煮粥的背影。
“娘……”他喃喃道。
疤脸汉子怒喝:“老三!醒醒!”
但已经晚了。
姜小勺舀起一勺羹汤,递给瘦高个:“尝尝。”
瘦高个鬼使神差地接过,喝了一口。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手中的短剑“当啷”落地,他蹲下身,抱着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我……我为什么要当强盗……娘临死前让我做个好人……”
羹汤的香气在院中弥漫开来。那香气很特别,不浓烈,却直往人心里钻。每个闻到的人,都想起了生命中最温暖也最遗憾的瞬间。
疤脸汉子咬牙:“屏住呼吸!这汤有问题!”
但已经有人中招了。一个年轻佣兵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条狗,哽咽道:“大黄……我对不起你……”另一个想起欠债离家时妻子抱着孩子的眼神,手中的刀慢慢垂下。
“别闻!别喝!”疤脸汉子怒吼,一刀劈向汤锅!
岳飞正要阻拦,姜小勺却摇摇头,任由那一刀劈下。
刀锋碰到锅沿的瞬间,锅中的羹汤突然光芒大盛!不是刺眼的光,是温暖如朝阳的光。光芒中,浮现出无数细小的画面——
一个孩子在母亲怀里喝粥;一个少年在私塾读书;一个青年在田间劳作;一个老人在树下乘凉……
那是“平凡人生”的画面,是这些佣兵早已放弃或遗忘的生活。
疤脸汉子的刀停在半空。他也看到了画面——画面里,有个小男孩在河边摸鱼,笑得天真烂漫。那是……他自己,七岁时的自己。
“我……”他喉咙发紧,“我原来……会笑的。”
姜小勺舀起一碗羹,递给他:“你想要的,真的是杀人越货的日子吗?”
疤脸汉子接过碗,手在颤抖。他看着碗里发光的羹汤,又看看身边那些陷入回忆的兄弟,最后仰头,一饮而尽。
羹汤入喉,先是微苦,然后回甘,最后是说不出的……释然。
疤脸汉子放下碗,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眼中的凶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疲惫和一丝清明。
“我认栽,”他说,“这单生意,我们不做了。”
他转身对身后的佣兵们说:“想走的,现在就走。想留下的……跟我去官府自首。”
佣兵们面面相觑。有人丢下兵器,转身翻墙而去;有人犹豫片刻,走到疤脸汉子身边;还有几个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瘦高个——老三——站起身,擦干眼泪:“老大,我跟你去自首。我娘要是知道我回头了……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就这样,一场可能的血战,消弭于一锅羹汤。
但事情还没结束。
院门突然被推开,沈万钧冲了进来。他脸色铁青,手里拿着一把火铳——那是他从西域商人那里买来的稀罕物。
“废物!一群废物!”他对着疤脸汉子怒吼,“我花了那么多钱,你们就这么……”
话没说完,他看到了那锅还在发光的“断念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