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泉寺坐落于秦岭支脉一处山坳之中,背靠陡峭岩壁,前临一条蜿蜒溪流。寺名虽雅,但早已荒废多年,殿宇倾颓,断壁残垣间生满荒草藤蔓,唯有正殿的石质框架和殿后一眼据说旱涝不歇的泉池,还残留着些许昔日痕迹。
张远声带着十余名精干亲卫,与熟悉南线情况的王栓柱及其手下数名向导,于两日后抵达灵泉寺外围的山林之中。他们没有直接靠近寺庙废墟,而是在一处视线良好的高坡密林后潜伏下来,仔细观察。
时近正午,秋日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山林间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然而,这寂静在张远声眼中,却透着几分不寻常。
“王寨主,你上次来,是什么情形?”张远声低声询问身旁的王栓柱。
王栓柱是个精瘦的汉子,眼神灵活,他眯着眼看向下方废墟,低声道:“回总兵,上次胡爷带我们来,是重阳前三日。那时这附近就能看到些生火痕迹,废墟里也有人走动过的迹象,还在后山岩壁那边看到几个人拿着罗盘和绳子比划,像是在量什么。现在……太静了。”
确实太静了。荒废寺庙常有鸟兽栖居,但此刻连鸟雀都似乎少了许多。张远声举起单筒望远镜——这是格物学堂根据缴获的千里镜仿制改进的,倍数不高,但已堪用——仔细扫视。
倾颓的殿宇间,荒草有被近期踩踏的痕迹,但不见人影。后山的泉池方向,水面反射着粼粼波光,旁边似乎有些石块被挪动过。他的目光移向更远处,寺庙侧后方,有一片较为平缓的坡地,那里树木相对稀疏。
“那里,”张远声示意王栓柱看,“坡地边缘,草色是不是有些不同?”
王栓柱凝神细看,又接过望远镜观察片刻,点头道:“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又长回来一些,但还没完全恢复。不止一处……像是有大队人马或车辆停留过,时间……起码是十天半月前了。”
“测绘需要携带不少器具。”张远声沉吟道,“如果停留过,必然有营地。找找看有没有更隐蔽的宿营痕迹,比如背风的岩洞,或者林木特别茂密能遮挡烟火的谷地。”
他留下大部分人在原地继续监视并保持接应,自己只带着王栓柱和两名最机警的亲卫,借着林木岩石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开始横向移动,绕向寺庙侧后方的区域进行近距离侦察。
他们行动极慢,几乎是一步一停,观察四周。山风穿过林隙,带来腐叶和泥土的气息,也隐约带来一丝……烟火气?不是燃烧柴禾的烟味,更淡,更闷,像是某种矿物燃烧后残留的、混合了奇怪香料的味道。
张远声示意众人伏低身体,循着那若有若无的气味,向一处被几块巨大崩落岩石半掩着的山壁裂隙摸去。裂隙入口蔓草垂挂,看似天然,但仔细看,有几处蔓草的茎叶有被利器划断的新鲜痕迹,断口尚未完全枯萎。
王栓柱拔出一把短刀,轻轻挑开蔓草。裂隙勉强容一人躬身进入,向内延伸数步便转向,里面光线昏暗。张远声让一名亲卫守在洞口警戒,自己与王栓柱及另一亲卫,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灯笼罩子涂黑只留一线光的小油灯,小心踏入。
通道初时狭窄潮湿,地上有杂乱的脚印。前行约五六丈,地势略平,空间也稍开阔,像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室。空气中那股混合气味更加明显。石室中央,有一堆早已熄灭、但灰烬尚存的火堆残迹。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几块大小均匀、表面似乎经过打磨的鹅卵石,以某种规律摆放成一个残缺的环状;几个空瘪的皮水囊;一些啃食干净的细小兽骨;最引人注目的,是火堆旁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上,放着几件器物。
一盏造型古拙、灯盏边缘有绿色锈蚀的青铜小灯;一个巴掌大、黑沉沉看不出材质的方盘,盘面上刻画着极为精细的网格和星点图案,有些星点位置镶嵌着微小的、暗淡的晶体;还有两三片边缘磨损严重的龟甲,上面刻着难以辨认的符号。
张远声没有贸然去碰,而是用灯小心照射观察。青铜灯是古物无疑,那方盘上的网格星图,竟与周典从藏兵谷古籍中临摹出的某些星图分野有隐约呼应之处。龟甲上的符号,则与兽皮地图、“镇岳符”上的纹路有某种风格上的近似。
“他们在这里待过,可能还举行过某种小型仪式或推演。”王栓柱低声道,指了指那些摆放的鹅卵石和器物,“这些东西,不像寻常贼匪或探子用的。”
“确实。”张远声目光凝重。这些人不仅装备精良、组织严密,而且似乎掌握着某种古老的知识体系。他们的目的,绝非简单的寻宝或破坏。
就在此时,守在洞外的亲卫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模仿山雀的预警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