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纹石和从西面洞穴带回的零星器物,被安置在忠义军大营内一个临时辟出的安静角落。这里原本是存放文书的小库房,如今腾空一半,摆上了几张粗糙的木桌。陈子安、孙继祖,以及被特意从藏兵谷格物学堂召来的两名年轻学徒(一个略通金石,一个对算学颇有兴趣),开始了他们小心翼翼的研究。
光线从高处的小窗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桌面上铺着干净的粗麻布,龟纹石、锈蚀铜鼎、刻符骨片、以及胡瞎子从灵泉寺带回的灰烬样本和残纸,分门别类放置。旁边则堆放着从大营和藏兵谷搜集来的、为数不多的几部古籍抄本、地方志残卷,以及陈子安等人自己整理出的符号临摹与对比图谱。
研究从最基础的清理和记录开始。孙继祖用细软的毛刷和棉布,极其小心地清除铜鼎和骨片表面的浮尘污垢,避免损伤原物。那名略通金石的学徒在一旁协助,用炭笔在草纸上仔细绘制器物的形状、尺寸、纹饰细节。陈子安则和另一名学徒,专注于那些符号。
他们将兽皮地图上的符号、灵泉寺残纸上可辨的部分、西面洞穴壁刻的摹拓(郭六斤凭记忆口述,孙继祖绘制)、以及骨片上的刻符,全部誊抄到一张巨大的桑皮纸上,尝试进行分类和比对。
“先生您看,”年轻学徒指着纸上的一组符号,“这些曲折如水流,或如云气的纹路,在兽皮地图的‘灵泉寺’节点附近,西面洞穴壁刻的‘水’部区域,以及这块骨片的边缘,都反复出现。会不会是代表‘水’或‘地脉流动’的特定标记?”
陈子安扶了扶眼镜(这是格物学堂用天然水晶磨制的简易品),凑近细看:“有道理。再看这些,像是简化的山形或台形,旁边往往伴有计数刻痕。西面洞穴的这类符号旁,计数尤其多。或许……是在记录山势高度?或者某个地点的某种……测量数值?”
他们又对比了胡瞎子描述的“鬼哭涧”祭坛符号,以及姜文焕曾提及的“五方镇物”可能相关的纹样。发现其中一些类似星斗、方位标记的符号,确实在不同地点重复出现,只是组合方式或有差异。
“这不像随意的祭祀符文。”孙继祖清洗完铜鼎,凑过来看,“倒像是……一套有系统、用来记录特定信息的符号语言。有些像匠人的营造法式图,又有点像方士的星图堪舆符,但似乎更……更侧重实际观测。”
陈子安点头,指向龟纹石:“姜先生说此石可能产自地脉节点深处,性温不冰。若那些符号真是观测记录,记录的可能就是这类节点的特性——地温、水脉、山形、星象对应……古人相信天地人相应,山川有灵,他们或许认为,掌握这些节点的‘状态’,就能推知或影响更广大的地域气运。”
“可这……未免太过玄虚。”年轻学徒有些困惑,“真能凭这些石头符号,影响什么吗?”
“直接呼风唤雨、移山填海,自是怪力乱神。”陈子安摇头,“但若是利用对特定地理节点的深入了解……比如,知晓某处山体脆弱易崩,或某条地下暗河走向,旱季可掘井引水,雨季可避让险地,甚或……在军事上加以利用呢?”
他想起重阳前的地煞浓雾和轻微地动,还有那被改动后导向他处的“七星聚阴阵”。若对方真能通过某些手段(比如焚烧特定矿物混合之物产生毒雾,或利用地下空洞共振引发微震),制造出类似“天灾”或“异象”的效果,在蒙昧时代,其威慑和扰乱作用,恐怕不亚于千军万马。
“我们需要更多的实物和实地验证。”陈子安沉吟,“单靠这些残片和记忆摹拓,难有突破。最好是能亲至一处未被严重破坏的节点,系统记录所有符号,并结合当地地理详加勘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