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君山矿场的木炭窑冒出滚滚浓烟,在山谷间拉出一道道灰黑的痕迹,远远望去,像是山体本身在沉闷地喘息。王铁锤需要的木炭量极大,第九门火炮的退火工艺进入关键阶段,窑火必须日夜不息,保持特定的温度曲线,这对燃料是极大的消耗。
周典亲自蹲在矿场边临时搭建的账房里,面前摊开的册子上,一条条数字触目惊心:木材存量、每日消耗、新伐进度、炭窑出炭率……旁边的算盘珠子被他拨得噼啪作响,眉头越皱越紧。
“周主事,东面那片林子不能再伐了,”负责伐木的工头搓着手,脸上带着为难,“再往里就是陡崖,运不出来。南坡的树倒是还有,可那地方离营区远,来回运输人力就得增加一倍,而且……听说那边靠近灵泉寺方向,不太平。”
“不太平?”周典抬头。
“有弟兄说夜里看见过怪火,还有说听到过奇怪的金石敲击声,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工头压低声音,“胡爷的人前阵子也在那边转过,不让咱们的人太靠近南坡深处。”
周典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木炭短缺直接制约着火炮的铸造进度,而火炮是应对清军可能进攻的关键。可资源就这么多,地盘就这点大,哪一头都松不得。他想起了张远声私下交代的“万不得已”的转移方案,那更需要提前储备物资和摸清隐秘路径,可现在连眼前的燃料供应都捉襟见肘。
“先集中人力,把能安全运出来的南坡边缘木材砍了。加派护卫,伐木队不得分散,收工必须一起回来。”周典最终吩咐道,“我再去匠作区看看,能不能在鼓风或者窑炉结构上想点省炭的法子。”
他起身离开账房,山风吹来,带着木炭燃烧的焦糊味和深秋的寒意。矿场上,人们依旧在忙碌,开采铁矿、粉碎矿石、运输矿砂……但周典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像渐渐收紧的绳索,勒在每个人的脖子上。资源,是比刀枪更现实的敌人。
与此同时,忠义军大营内,张远声正在听取胡瞎子的最新侦察汇报。
“北边鞑子在各条能走马的山道口都设了卡子,或是明哨,或是暗垒。人马不多,每个点大概二三十人,但互相呼应,后面还有游骑策应。硬闯代价太大。”胡瞎子指着地图,“不过,他们主要封的是‘道’。有些地方,崖壁陡峭,乱石嶙峋,马过不去,人也难行,但……绳索和钩爪能解决。”
他点出几个位置:“这里,还有这里,山脊线背后有裂缝,看着凶险,其实里面有前人采药留下的窄径,多年不用,被藤蔓盖住了。还有几处溪谷,平时水浅石多,这个季节更是近乎干涸,顺着谷底走,能绕过好几个隘口。只是这些路,只能走人,运不了重物,而且很耗时间。”
“能走人,传递消息,运送少量紧要物资,必要时转移少量精锐,就够了。”张远声道,“把这些隐秘路径详细探明,做好标记,派可靠人手分段熟悉。这是我们被围困时的气眼,不能断。”
胡瞎子点头,又道:“还有件事。我们在西边,离郭六爷探过的那个‘鹰愁涧’还有段距离的地方,发现了一些新的痕迹。不是灰衣人那种,更像是……大队人马扎营后留下的。有大量篝火痕迹,丢弃的破损帐篷碎片,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黑乎乎的、带着毛边的皮子,像是从什么皮革制品上撕扯下来的,边缘残留着一点染成暗红色的纹样,依稀能看出是个兽头的局部,狰狞怒目。
“这纹样……”张远声接过,仔细端详,觉得有些眼熟。
“像不像是……那‘镇岳符’上的兽头?”胡瞎子道,“郭六爷带回来的铁盒里那枚符,上面的兽头雕刻,风格跟这个很像,只是那个更古朴,这个看起来……新一些,像是仿制的。”
张远声心中一凛。仿制的“镇岳符”?除了那神秘势力,还有别人也在打这东西的主意?而且从营地规模看,人数不少。
“能判断是哪路人马吗?”
胡瞎子摇头:“痕迹清理过,但没灰衣人那么彻底。从丢弃的杂物看,有军队用的制式水囊破片,也有江湖人喜欢的镖囊扣子。很杂。而且营地位置选得很好,易守难攻,靠近水源,又能监视通往鹰愁涧和西南深山的几条路。像是有备而来,长期驻守的架势。”
又多了一股势力?张远声觉得头更疼了。秦岭这块地方,如今就像开了锅的粥,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清军、灰衣神秘组织、现在又多了这伙成分复杂、疑似冲着“镇岳符”来的队伍。忠义军被夹在中间,既要防明枪,又要躲暗箭。
“盯住他们,但不要主动接触,先摸清他们的来路和目的。”张远声道,“重点还是清军和那灰衣‘丙队’。另外,派去歇马坪的人回来了吗?姜家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刚回来。”胡瞎子道,“杂货铺确实有些异常,进出的人比以前杂,但掌柜的口风很紧,我们的人没敢贸然出示指环。不过,打听到一个消息,说最近有一支从南边来的商队,在歇马坪补充了大量药材和盐铁,领队的人很面生,但出手阔绰,而且……对山里的小路似乎很感兴趣,问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