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越往深处,山势越是奇崛,林木也愈发原始茂密,许多地方根本没有路,全靠两名潼关老兵凭着经验和手中简陋的砍刀,在藤蔓和灌木中艰难开出一条勉强通行的缝隙。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林间光线迅速变差,他们不得不放慢速度。
“总兵,前面就是‘卧牛石’地界了。”一名潼关老兵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块在暮色中犹如巨兽蹲伏的黝黑岩石低声道,“胡爷说的扎营痕迹,就在那石头背后的缓坡上。”
张远声示意众人停下,隐蔽在一处茂密的杉树林后。他举起望远镜观察。卧牛石确实形如其名,庞大而浑圆,一侧有天然凹陷,形成背风的浅穴。石头背后,地势稍缓,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长满了及膝的荒草和低矮的灌木。此刻暮色四合,坡地上看不太真切,但能隐约看到一些颜色与周围荒草不同的斑块,像是被大量踩踏或碾压过。
“没有灯火,也没有烟火气。”身边亲卫低声道,“像是没人。”
张远声点点头。胡瞎子发现痕迹是数日前,如果对方只是临时扎营,或许已经离开。但保险起见,还是需要近距离确认。
“栓子,田七,”他点出两名身手最灵活的亲卫,“你们两个,从两侧摸过去,仔细看看营地痕迹,注意有无暗哨或陷阱。一炷香后,无论有无发现,必须撤回。其他人,原地警戒。”
“是!”栓子和田七领命,如同两只狸猫,借着地形和渐浓的暮色掩护,悄无声息地分头向卧牛石两侧迂回过去。
等待的时间,每一息都显得漫长。山林完全被黑暗吞没,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夜枭的啼叫,更添几分幽寂。秋夜的寒气透过衣袍渗进来,众人都绷紧了神经,握着武器的手心微微出汗。
约莫一炷香将尽时,右侧传来一声极轻的、模仿蟋蟀的鸣叫——是栓子约定的安全信号。很快,他和田七先后返回,身上沾着草屑,呼吸略促。
“总兵,坡地上确实有大队人马扎过营的痕迹,范围不小,估计至少两三百人,停留时间不短,至少三五日。”栓子低声汇报,“灶坑有几十个,都填埋过,但痕迹还在。丢弃的杂物不少,有破损的皮囊、断裂的麻绳、啃干净的兽骨,还有这个……”
他递过来一小块黑色的东西,触手坚硬,边缘不规则,像是某种金属融化后又凝固的渣滓。“在营地边缘一个填埋的灶坑里发现的,不止一块。像是熔炼过什么东西。”
田七补充道:“营地没有活人,也没有新鲜的脚印或车辙。但在营地西边,靠近林子边缘的地方,我们发现了几处很隐蔽的暗哨位,垒着石块,铺着干草,有人长时间蹲守过的痕迹。还有,营地中央靠近卧牛石的地方,地面被挖开过,又回填了,土色很新,我们没敢动。”
张远声接过那块金属渣,凑到眼前借着微光仔细看。颜色黑灰,质地不均,夹杂着气泡和杂质,确实像是粗劣熔炼后的废渣。他递给身旁一名略懂冶炼的亲卫:“能看出是什么吗?”
亲卫接过,用手指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有点硫磺味……像是炼过铁,但又不完全是,里面好像还混了别的东西,像是……铜?或者是含铜的矿石一起炼的?手法很糙,火候也不够。”
粗劣的熔炼痕迹?在这深山老林里?张远声心中疑窦丛生。如果是军队或正规势力,一般不会在野外进行如此粗糙的熔炼。除非……他们急需获得某种金属,或者是在试验什么?
“带我去看看那个挖开又回填的地方。”张远声道。
众人提高警惕,跟随栓子、田七,小心翼翼地向卧牛石营地摸去。坡地上果然一片狼藉,荒草被大片压倒,到处是杂乱脚印和车辙印。营地中央,卧牛石巨大的阴影下,确实有一片约莫丈许见方的地面被挖掘过,泥土很新,与周围颜色明显不同。回填得很匆忙,表面甚至还能看到一些清晰的铲痕。
张远声蹲下身,仔细观察这片区域。泥土里混杂着一些碎石和草木根须,并无特别之处。他拔出腰刀,用刀尖轻轻插入泥土,试探着往下戳了戳。刀尖遇到阻碍,似乎是碰到了硬物。他动作放得更轻,慢慢拨开上层浮土。
“有东西。”他低声道。众人立刻围拢,警惕四周。
继续清理浮土,一块约莫两尺见方、打磨得颇为平整的青石板显露出来。石板上没有文字或符号,但在中央位置,有一个碗口大小的、规则的正圆形凹坑,凹坑底部中心,又有一个小指粗细的圆孔,深不见底。
“这是……”陈子安(此处应为口误,陈子安已回大营,应是张远声身边懂行的亲卫或老兵)疑惑。
张远声没有回答,他伸手摸了摸凹坑边缘,光滑冰凉。这明显是人工凿刻的,而且年代似乎不短。他将刀尖探入中央的小圆孔,轻轻搅动,感觉里面是空的,似乎很深。
“像是个……插放什么东西的基座?或者……祭祀用的石台?”一名潼关老兵猜测。
张远声站起身,环顾四周。卧牛石、营地、粗糙的熔炼渣、这神秘的带孔石板……这些线索似乎串联不起来。那伙人在这里扎营多日,挖出这块石板,是想干什么?他们熔炼的东西,是否与此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