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安静下来。只有风拂过乱石坡的声音,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山涧流水声。
罗广依旧坐在青石上,望着洞内幽暗处,等着。
约莫过了两刻钟,张远声从洞内走出来。他的眼睛有些发直,像刚从那满壁的万年刻痕里拔出来,一时还不太适应洞外的光亮。
他在罗广身侧坐下,沉默良久,才开口。
“晚辈看见了……”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语言,“那面‘水’壁,不是一天刻成的。”
罗广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是很多年,很多年,一层一层刻上去的。”张远声缓缓道,“最底层的刻痕已经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上面覆着新的,新的上面又有更新的。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
他转过头,看着罗广。
“晚辈数了一下,光那一片‘水溢’的记数,就有至少七层。”
罗广点了点头。
“不止七层。”他说,“老夫年轻的时候数过,那一块,一共十一层。最底下那层,刻的是什么时候的事,已经没人知道了。”
张远声沉默。
“万年。”他轻声道,“真的是万年。”
罗广望着那面石壁的方向,目光平静如水。
“万年很长吗?”他问。
张远声没有回答。
“老夫守了四十七年,龙门符在怀里揣了四十七年。”罗广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四十七年,在这面壁前,只是一层刻痕的厚度。”
他顿了顿。
“万年,也不过是一面壁。”
日头西斜。秋风吹过乱石坡,带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破草席上,落在那些晒着的青柿子旁。
年轻伤兵连忙伸手去捡,把枯叶远远扔开。
张远声望着他的动作,忽然问:“那些柿子,晒干了给谁吃?”
年轻伤兵一愣,下意识看向罗广。
罗广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西边渐渐沉落的日头,望着远处已经空荡荡的丙队营地,望着更远处——那里是北山,是石潭,是姜家,是清军,是山外那个纷乱的人间。
良久,他开口。
“给留下来的人吃。”
他顿了顿。
“留下来的人,总得活下去。”
张远声望着他,望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棉布冬衣,望着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望着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
他没有再问。
夕阳西下,暮色渐浓。年轻伤兵起身,点燃了洞口那盏松明。昏黄的光晕照亮了青石上那道瘦削的身影,照亮了那棵半枯的老柿子树,也照亮了树下那张破草席上,晒了一天的青柿子。
柿子已经微微发蔫,边缘泛起一点点褐黄。
再晒几日,就能收了。
张远声站起身,朝罗广抱拳一礼。
“晚辈告辞。过几日再来讨教。”
罗广点了点头,没有起身。
张远声带着周典和两个挑夫,沿着来路慢慢走远。夜色渐渐吞没了他们的背影,只有脚步声,隐隐约约,渐行渐远。
年轻伤兵站在洞口,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老爷子。”他终于开口。
“嗯。”
“张总兵说的‘过几日’,是真的吗?”
罗广没有回答。他只是拢了拢身上的棉衣,望着洞外越来越浓的夜色,望着那盏昏黄的松明,望着树下那张破草席上,影影绰绰的青柿子。
良久,他开口。
“把席子收进来吧。”他说,“夜里露重,柿子会烂。”
年轻伤兵应了一声,走过去,小心地卷起草席,捧着那些晒了一天的青柿子,慢慢走进洞口。
松明照亮了他的背影,照亮了他怀里的柿子,也照亮了洞壁上那面刻满万年符号的石墙。
那些古老的刻痕,在灯火下深深浅浅,明明灭灭。
像万年来无数个黄昏,像万年来无数个守山人,像万年来无数个——晒柿子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