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广走进丙队营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那些灰衣人站在帐篷旁边,站在劈柴的墩子旁边,站在晾衣绳旁边,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看着他。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就那么看着。
罗广没有看他们。他只是握着那枚铜尺,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白帐篷前面,停下。
领他来的那个黑脸汉子朝帐篷里禀报了一声,挑起帘子。
“请。”
罗广迈步走了进去。
帐篷里很宽敞,地上铺着毡子,中间放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壶茶、两个盏。矮几后面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方脸,浓眉,颌下留着短须。穿着一身绛红色的袍子,料子很好,在帐篷里的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串念珠,珠子一颗一颗,暗沉沉的,像是紫檀。
罗广站在帐篷口,望着他。
那人也望着罗广,望了一会儿,抬手示意。
“坐。”
罗广没有动。他只是握着那枚铜尺,站在那儿,望着那个人。
那人也不恼。他放下念珠,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又放下。
“罗老先生,”他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沉稳,“在下姓佟,佟佳氏,满洲正白旗,现任西安驻防牛录额真。”
罗广望着他,没有说话。
佟佳氏也不等他回答,继续道:“在下奉上命,督丙队勘验秦岭诸节点。龙门这个地方,在下听说过很久了。”
他顿了顿,看着罗广手里那枚铜尺。
“老先生手里那东西,能让在下看看吗?”
罗广低头看了看那枚铜尺,又抬起头,望着佟佳氏。
“你让老夫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佟佳氏摇了摇头。
“不止。”他说,“在下想看的,是洞里的东西。”
罗广没有说话。
佟佳氏等了一会儿,又道:“老先生守这龙门,守了多少年?”
“四十七年。”
佟佳氏点了点头。
“四十七年,不容易。”他说,“在下的阿玛,守一座城,守了二十三年,死了。在下守一座营,守了八年,还在守。”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老先生,您说,这世上什么东西最值得守?”
罗广望着他,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人。”他说。
佟佳氏怔了怔,随即笑了。
“人?”他重复了一遍,“老先生守的是人?”
罗广没有回答。
佟佳氏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盯着罗广。
“那老先生知不知道,您守的那些人,现在已经不多了?”
罗广望着他,没有说话。
佟佳氏继续道:“山下三十七村,在下派人去看过。能走的都走了,留下的不到三成。涧河两岸八百户,逃荒的逃荒,饿死的饿死,剩下不到二百户。渭南汉中那边,更不用说了。”
他顿了顿。
“老先生守了四十七年,守的是什么人?”
罗广沉默了一会儿。
“守的是活着的人。”他说,“和还没死的人。”
佟佳氏望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消失了。
“老先生这话,倒是在下没想到的。”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望着外面那片坡地。暮色渐浓,灰衣人开始点篝火,一堆两堆三堆,很快亮起来。
“丙队的人,在下带来快两个月了。”他背对着罗广,声音从帘子那边传来,“死了一百多个,剩下的就在这里。他们也有家人,也有想守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罗广。
“老先生,在下今天请您来,不是要抢您的东西。在下只是想让您明白一件事——”
他顿了顿。
“这天下,要变了。您守的那洞里的东西,不管是什么,早晚会有人来拿。在下不来,别人也会来。姜家不来,别人也会来。”
罗广望着他,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