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佳氏走回矮几旁,重新坐下,端起茶盏。
“在下能做的,就是让老先生选。”
“选什么?”
“选让谁来拿。”佟佳氏道,“在下拿了,至少不会糟蹋。换别人,就不好说了。”
罗广望着他,望着那张方脸,那双眼睛,那只握着茶盏的手。
他忽然想起万历四十七年,那拨在对面坡上耗了三个月的人。他们最后走了,什么都没有拿。但这次的人,不会走。
“你让老夫选,”他开口,声音很轻,“那你告诉老夫,你拿了这东西,要做什么?”
佟佳氏放下茶盏,沉默了一会儿。
“在下不知道。”他说,“上峰要,在下就拿。拿回去,上峰自有用处。”
罗广望着他。
“你不知道拿来做什么,就来拿?”
佟佳氏笑了。那笑容有些涩,有些苦,又有些无奈。
“老先生,”他说,“在下是个当兵的。上峰让拿什么,在下就拿什么。上峰让守哪里,在下就守哪里。至于拿来做什么,守来做什么,那不是在下该问的。”
他顿了顿。
“在下只想活着回去,见见家里人。”
罗广沉默了很久。
帐篷外,篝火已经点起来了。火光透过帐篷的布幔,映得里面忽明忽暗。
罗广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枚铜尺。暗沉沉的铜色,密密麻麻的符号,刻得很深,有些已经磨损。他不知道这枚铜尺是怎么来的,不知道它被多少人拿过、用过、守过。他只知道,这东西在他手里,已经四十七年了。
他抬起头,看着佟佳氏。
“老夫若是不选呢?”
佟佳氏望着他,没有说话。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很久。
远处山梁上,张远声趴在那块灰白的石头后面,举着望远镜,望着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地。
那顶最大的白帐篷,帘子垂着,什么也看不见。
郭六斤趴在他旁边,压低声音:“总兵,罗老爷子进去快一个时辰了。”
张远声没有回答。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趴着,举着望远镜,望着那顶帐篷。
夜风起来了,吹得山梁上的枯草沙沙作响。远处丙队营地的篝火在风中明明灭灭,那面红旗还在飘着,猎猎作响。
“总兵,”郭六斤又开口,“咱们要不要……”
“不用。”张远声打断他。
郭六斤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
又过了不知多久,那顶白帐篷的帘子忽然掀开了。
一个人走了出来。
是罗广。
那件青灰色的棉衣在火光中格外显眼,他握着那枚铜尺,一步一步,慢慢走出营地,沿着来路,朝龙门方向走去。
没有人拦他。
张远声的望远镜跟着他,跟着那个瘦削的身影,看着他一瘸一拐地走过乱石坡,走过那棵老柿子树,走进洞口。
洞口那盏松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点亮了。
昏黄的光晕里,年轻伤兵冲出来,扶住他,把他扶到青石上坐下。
罗广坐下了。
那枚铜尺,还握在他手里。
张远声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很久。
“走。”他忽然说。
郭六斤一怔:“去哪儿?”
“回去。”张远声道,“明天再来。”
他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地,转身没入夜色。
郭六斤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
那顶白帐篷的帘子,还掀开着。
帐篷里,佟佳氏依旧坐在矮几后面,望着那个空了的座位,望着那盏没喝完的茶,望着手里的念珠。
珠子一颗一颗,暗沉沉的。
他攥紧了。